第8章

第8章

「陛下!」

「陛下&—&—」

朕揮了揮手,「都出去吧,朕要靜一靜。」

其實再也沒有比眼下更靜的地方了,可朕卻還是覺著吵鬧。

朕想,不是因為在辭玉跟前,朕聽不見心音。

而是看見辭玉,朕的心就靜了下來。

朕孤坐了一日,看千葉落盡,到底明白了何為心如死灰。

直到第二日,蘇公公進來,告訴朕,「回陛下,是劉正君所為。」

聽正君邊伺候的人說,正君生怕辭玉再復盛寵,先將這意扼殺在搖籃之中。

蘇公公斟酌著朕的臉,「陛下&…&…眼下意何為?」

朕緩緩睜開眼睛,眸中卻只有肅殺狠厲,瞧著,倒又老了三分。

「賜死,宣暴斃。」

十四

辭玉喪儀那日,朕沒有去。

不是朕不想,而是朕作為一國之君,要親手送燕趙雪前往蜀國和親。

那日風大,朕又一次看見了,是順著梓恒的目,瞧見了

兩人站在煊赫門下,皆是紅,可謂是天作之合,一對璧人。

朕沒有上前,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心中卻空茫一片。

他們一句話都沒有說,礙于禮數,別于份,彼此深深看了一眼,卻又倉促別開。

朕不是小氣之人。

可朕卻沒有辦法全他們。

送走了燕趙雪,梓恒還在城樓上,朕沒有等他,先行回了皇宮。

辭玉過世前,給朕留下來一封絕筆。

他說,君王之本就是雨均沾,陛下不必為臣傷神,生死有命自有定數。日子太長,宮夜太靜,闔宮俊才,陛下既然無,心中有敬,亦然是好。

朕讀了一遍又一遍,放不下舍不得。

辭玉死后,朕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就連伺候在朕側的蘇公公,也讀不懂朕的心了。

朕不是不悲傷,只是還可以忍。

世間萬事,總歸忍一忍,就可以卸下了。

朕也常去后宮,看燕梁披著個大紅袍子給朕唱戲,活像是給人號喪的。看他滿臉興致,朕也不好砸場子,只能賞些東西捧場。

側卿的蕭吹得是極好,朕每在書房,總能聽見他在吹。

吹的是一首錦瑟。

可待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合該是惘然的。

朕雖不留宿后宮,但因為常去小坐,倒也能同諸位郎君們多說幾句。

朕周全了他們所念所想,他們也不會挑著刺來暗諷朕了。

宮中大小事,朕能給公平,便盡量不失偏頗,加之梓恒的佐助,自然也太平起來。

也不會有人戕害郎君了。

若朕早些如此,只怕也不會有今日這樣的心灰意冷。

是啊,這宮中兒郎,有誰又是該死之人呢。

又過十年,好像誰也不記得,這宮中曾來過一位不染塵埃的郎君,名辭玉。

只有朕記得。

記得那煊赫門下初見,勤政殿重逢,選秀典再會,以及那些在熹微殿里晃事。

他來過,又走了。

像一顆石子,驚起了水花,漣漪平,沉沉地睡在了朕的心里。

帝登基十六年,后宮無嗣,朝政不安。

朕與梓恒商量,決定抱養宗室子,為太子。

梓恒很是詫異,原以為朕會抱養一位郡主。

朕屬意立太子,不是因為太子是男兒,而是因為他明德端正,可以為君。

朕對梓恒說,「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朕只能守它一時,守不得他千秋萬載。不論男君帝,朕只希天下安定,而非天家安定。」

梓恒久久無言,他看著朕,卻又好像從未認識過朕。

半晌,他咳疾又犯,顯然是想逐客了。

朕也不想再待,生怕他用力過猛,將自己咳得暴斃。

臨到門口,朕像是想到什麼,忽而回過頭,看他一眼。

梓恒老了,風華不再,卻依稀可辨當年儀表。

朕那長街一瞥,說到底,辜負了梓恒這一生。

臨到頭,十六年夫妻,朕是該說一聲,「當年朕若是問你,而不是問丞相,只怕&…&…如今你已經同燕趙雪,偕老白頭了。」

「&…&…」

背后的咳聲驟然消失。

朕看見了梓恒眼中的震驚,糾結,甚至是駭然。

他直直跪下,叩首請罪。

朕張了張,想說什麼,卻又覺著乏累,只擺了擺手。

「你我之間,何必如此,朕周全你,也是為了大魏。」

本也就是相輔相,到了如今,還談兒,未免可笑。

后沒有傳來聲音,直到臨近景仁宮門,他住了朕。

「姬昭。」

朕好久沒有聽見自己的名字了。

所以朕未怪罪他,只是轉過向他。

他神復雜,默了許久,才問道。

「那你呢,你周全這天下,可有想過周全自己?」

他不是不知道,朕為何不誕下皇嗣。

因為這后宮,既無朕所,也無所朕。

子嗣而已,天下皆是。

朕笑笑,「孤家寡人,君王之位,本也就是周全天下。」

梓恒沒說話,像是輕嘆了口氣,但隔得太遠,朕看不見,也不想看。

之時,朕固執地道,「其實朕也不是孤家寡人。」

朕是君,國為家。

何況,有人來過朕的紅塵。

人世相逢,已然萬幸。

全文完

作者:荒野大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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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