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陛下&—&—」
朕揮了揮手,「都出去吧,朕要靜一靜。」
其實再也沒有比眼下更靜的地方了,可朕卻還是覺著吵鬧。
朕想,不是因為在辭玉跟前,朕聽不見心音。
而是看見辭玉,朕的心就靜了下來。
朕孤坐了一日,看千葉落盡,到底明白了何為心如死灰。
直到第二日,蘇公公進來,告訴朕,「回陛下,是劉正君所為。」
聽正君邊伺候的人說,正君生怕辭玉再復盛寵,先將這意扼殺在搖籃之中。
蘇公公斟酌著朕的臉,「陛下&…&…眼下意何為?」
朕緩緩睜開眼睛,眸中卻只有肅殺狠厲,瞧著,倒又老了三分。
「賜死,宣暴斃。」
十四
辭玉喪儀那日,朕沒有去。
不是朕不想,而是朕作為一國之君,要親手送燕趙雪前往蜀國和親。
那日風大,朕又一次看見了,是順著梓恒的目,瞧見了。
兩人站在煊赫門下,皆是紅,可謂是天作之合,一對璧人。
朕沒有上前,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心中卻空茫一片。
他們一句話都沒有說,礙于禮數,別于份,彼此深深看了一眼,卻又倉促別開。
朕不是小氣之人。
可朕卻沒有辦法全他們。
送走了燕趙雪,梓恒還在城樓上,朕沒有等他,先行回了皇宮。
辭玉過世前,給朕留下來一封絕筆。
他說,君王之本就是雨均沾,陛下不必為臣傷神,生死有命自有定數。日子太長,宮夜太靜,闔宮俊才,陛下既然無,心中有敬,亦然是好。
朕讀了一遍又一遍,放不下舍不得。
辭玉死后,朕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就連伺候在朕側的蘇公公,也讀不懂朕的心了。
朕不是不悲傷,只是還可以忍。
世間萬事,總歸忍一忍,就可以卸下了。
朕也常去后宮,看燕梁披著個大紅袍子給朕唱戲,活像是給人號喪的。看他滿臉興致,朕也不好砸場子,只能賞些東西捧場。
側卿的蕭吹得是極好,朕每在書房,總能聽見他在吹。
吹的是一首錦瑟。
此可待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合該是惘然的。
朕雖不留宿后宮,但因為常去小坐,倒也能同諸位郎君們多說幾句。
朕周全了他們所念所想,他們也不會挑著刺來暗諷朕了。
宮中大小事,朕能給公平,便盡量不失偏頗,加之梓恒的佐助,自然也太平起來。
至也不會有人戕害郎君了。
若朕早些如此,只怕也不會有今日這樣的心灰意冷。
是啊,這宮中兒郎,有誰又是該死之人呢。
又過十年,好像誰也不記得,這宮中曾來過一位不染塵埃的郎君,名辭玉。
只有朕記得。
記得那煊赫門下初見,勤政殿重逢,選秀典再會,以及那些在熹微殿里晃的事。
他來過,又走了。
像一顆石子,驚起了水花,漣漪平,沉沉地睡在了朕的心里。
帝登基十六年,后宮無嗣,朝政不安。
朕與梓恒商量,決定抱養宗室子,為太子。
梓恒很是詫異,原以為朕會抱養一位郡主。
朕屬意立太子,不是因為太子是男兒,而是因為他明德端正,可以為君。
朕對梓恒說,「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朕只能守它一時,守不得他千秋萬載。不論男君帝,朕只希天下安定,而非天家安定。」
梓恒久久無言,他看著朕,卻又好像從未認識過朕。
半晌,他咳疾又犯,顯然是想逐客了。
朕也不想再待,生怕他用力過猛,將自己咳得暴斃。
臨到門口,朕像是想到什麼,忽而回過頭,看他一眼。
梓恒老了,風華不再,卻依稀可辨當年儀表。
朕那長街一瞥,說到底,辜負了梓恒這一生。
臨到頭,十六年夫妻,朕是該說一聲,「當年朕若是問你,而不是問丞相,只怕&…&…如今你已經同燕趙雪,偕老白頭了。」
「&…&…」
背后的咳聲驟然消失。
朕看見了梓恒眼中的震驚,糾結,甚至是駭然。
他直直跪下,叩首請罪。
朕張了張,想說什麼,卻又覺著乏累,只擺了擺手。
「你我之間,何必如此,朕周全你,也是為了大魏。」
本也就是相輔相,到了如今,還談兒,未免可笑。
后沒有傳來聲音,直到臨近景仁宮門,他住了朕。
「姬昭。」
朕好久沒有聽見自己的名字了。
所以朕未怪罪他,只是轉過,向他。
他神復雜,默了許久,才問道。
「那你呢,你周全這天下,可有想過周全自己?」
他不是不知道,朕為何不誕下皇嗣。
因為這后宮,既無朕所,也無所朕。
子嗣而已,天下皆是。
朕笑笑,「孤家寡人,君王之位,本也就是周全天下。」
梓恒沒說話,像是輕嘆了口氣,但隔得太遠,朕看不見,也不想看。
轉之時,朕固執地道,「其實朕也不是孤家寡人。」
朕是君,國為家。
何況,有人來過朕的紅塵。
人世相逢,已然萬幸。
全文完
作者:荒野大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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