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瓚時隔一個多星期回到梁城,氣溫依然在零度以下。
他回家的時候是夜里,從紐約到帝城,又轉機回來,人累得有些虛。拿鑰匙開門,家里亮著燈。李父正在廚房里熬湯。
李瓚將冷風關在門后,他嗓子有點兒沙,喚了聲:&“爸爸。&”
&“一個小時前就落地了,怎麼路上耽誤這麼久?&”李父關切的聲音從廚房傳出。
&“堵車了。&”李瓚在門廊里換了拖鞋。
&“快過來烤火,&”李父著手走到沙發旁,打開電暖爐,往上頭鋪了層小棉被,&“這天氣也不曉得怎麼搞的,開春了還這麼冷。&”
李瓚沒說話,坐過去把手進被子下烤火。
李父打量了他幾眼,想問他醫生怎麼說,但李瓚只是出神地看著虛空,一言不發。
父親心里便清楚了,沒有再問。
他去廚房里忙活一陣,把飯菜都端上桌了,和煦道:&“阿瓚,過來吃飯了。我燉了一下午的湯。&”
&“誒。&”李瓚起時,抿了下,彎了個淺淡的微笑。
父子倆呈直角坐著,各自吃飯,不言不語。
李瓚吃飯到半路,看見架子上放著一堆補品,問:&“買這些東西干什麼?&”
&“你們部隊領導送的。&”李父道,&“你走的這些天,指導員,政委,還有政治部的領導,都上門來做思想工作了。&”
李瓚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抬眸看他。
&“你兵種特殊,又是軍,立過功,現在落了傷殘,部隊里不準你退。說這不符合政策。你非要這麼干,是打江城軍區的臉。事傳揚出去,太不好聽了。&”
李瓚低頭飯,沒吭聲。
&“不過你指導員也說了,你現在不想回部隊,可以在外頭做些非收益的工作,就說你因傷修養。要定期跟部隊保持聯系,匯報思想況。&”李父起拿來一張紙,&“這是隊里指定的幾個你能去工作的地方。&”
李瓚看也不看,拿過那張紙就往外一甩。
白紙飄去了茶幾上。
李父不言語了,默默端起飯碗。
&“爸爸,&”李瓚又輕聲說,&“你回去吧。你在這邊待不慣,爺爺也要照顧。我沒事的。&”
李父勸說:&“要不你跟我回江城?讓領導給你調個在那邊的文職?&”
李瓚說:&“不想回。&”
李父清楚,家鄉人多。
&“阿瓚吶&…&…&”
&“嗯?&”
&“你心里有什麼事,能不能跟爸爸說說?&”
李瓚抬起頭來,淡笑一下:&“沒有事。你早些回家吧,不用守著我了。&”
李父看著兒子的樣子,心里不是滋味:或許因妻子過早離世,導致孩子生活中缺失了緒的角引導,又或許他自己溫和忍的格是兒子長過程中的唯一參照,李瓚從小到大并不太擅于表達心的。快樂,喜,悲傷,絕,一切都是溫和平靜的,微笑以對。
很開心的時候,笑容也斂;很痛苦的時候,淚水也無聲。
最鮮活的時候便是在部隊里跟一幫兵蛋子混鬧,能出心底最深的傲氣和骨,現在也&…&…
&“阿瓚&…&…&”李父還要說什麼,李瓚忽扭頭看向電視。
電視機播放著一條新聞:
&“&…&…我國知名戰地記者宋冉憑借新聞圖片《Candy糖果》榮獲荷蘭國際新聞大獎金獎,這是中國記者首次拿到該獎項。荷蘭國際新聞獎是世界新聞圈最重要的獎項之一,分量僅次于普利策獎。而很多評論人認為,《Candy》極有可能一舉摘得今年普利策的桂冠&…&…&”
屏幕上放著《Candy》,以及宋冉的證件照。
那張證件照應該是兩年前宋冉剛職時拍的,照片上的小姑娘一頭長發,臉蛋白凈,笑容,眼睛又大又亮。
李瓚忽想起那晚在機場見到,剪了短發,被風吹得糟糟的。
他放下湯匙,走到茶幾邊拿起手機,調出通訊錄,點開那個星標的號碼。
他在心里組織著道喜的語言,一抬頭,看見鏡子里的自己&—&—他摘了圍巾,脖子上有很長的一道傷疤。
忽然間,窗外的風聲停止了,電視機里的聲音也消失了。
世界很安靜。
他回頭看玻璃窗外飄搖的樹枝,正吃飯的父親,電視屏幕上無聲的畫面。他像站在一個真空的罩子里。
他低頭看手機,退出了通訊錄。
李瓚彎腰將手機重新放回茶幾上,卻瞥見指導員留的那張白紙上寫著幾個工作地點,其中一個是白溪路。
&…&…
那天早晨,宋冉出門時看見外頭飄雪了,一朵一朵的沁了青石巷。
今年真是稀奇,一整個冬天都在下雪。雪花從年前飄到了年后。
步行去車站的路上,幾個高中生開心地從邊跑過,笑道:&“又下雪了誒,許愿會不會靈驗?&”
宋冉無意聽到,想了想,并沒有什麼愿。
搭車去了電視臺,一整天都很平靜,有條不紊地理手頭的繁雜事項。
春節過后,新的一年剛到,仿佛整個社會都喜氣洋洋,沒有壞事,也沒有熱點,只有娛樂新聞滾刷屏。
新聞部難得的清閑。
宋冉忽然發現,當記者無事可做時,世界才是安寧的。
這算不算是一種諷刺。
六點下班時,天蒙蒙黑了。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在來往的車輛行人上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