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第194章

更何況,他們之間也有著我們為子無法窺探和的二人世界。

我始終沒有及到父母最深的心,直到九歲那年。

結婚十周年紀念,父親帶著母親回江城鄉下。我在書房找紀錄片時意外發現了母親未公開的手稿和日記。那天我才發現,我從小到大習以為常的&“爸爸要去醫院了&”,究竟意味著什麼。醫生早已束手無策,但父親一直在掙扎著,為了母親,為了他骨子里的不屈,也為了他未竟的驕傲和夢想。

也是那一年,戰爭這個模糊的詞匯開始在我的世界里清晰起來。

我開始關注戰爭,重新讀了這本書。時讀過,只當故事看,覺得很彩。再次閱讀,卻有了疼痛的覺。

現在寫著這篇序言,更是悲傷。

人只是看了一個故事,又有多人在意了故事中的人?在那毫不起眼的戰爭紀念日里,有多人緬懷了過往,又有多人關注了戰爭的幸存者?

寫到這里,我想到這幾年的經歷&—&—我好幾次在街頭見過流浪老兵,他們落魄,頹敗,衫襤褸,神混。路人匆匆走過,卻沒人停下腳步。

那時我想,是不是說,一瞬的死亡是悲壯的,而一生的幸存卻是痛苦而可恥的?

后來我去找書找紀錄片,我找到很多關于犧牲者死難者的記錄,數不清的電影和小說創作出來紀念他們。但關于幸存者的卻很。他們的面孔隨著時間模糊,消失在長河里。

近百年來明明發了很多戰爭,一戰、二戰、越戰、海灣、以&…&…可為什麼,好像沒人知道,也沒人在意幸存者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們很多人都像流浪在街頭的老兵一樣,過巨大創傷,卻只能存在,而不能生活了。再也沒辦法回歸到正常生活中去了。

在戰爭面前,他們了人類悲劇的棋子,用完了,然后就被丟棄。

我的母親總說,苦難是令人厭棄的,大家都不愿意去面對和正視。

所以,幸存是丑陋的,忘是無聲的。

所以,沒有人知道,我的父親每個月去醫院不僅為了治療的傷更為心里的傷,他和我母親沒有一天分開是因為他已經離不開;沒有人知道,我的父親會在下雨天和冷天里骨頭發疼,疼得在我母親懷里抑著😩;也沒有人知道過了很多年后,他依然會在噩夢中落淚驚醒。

英雄被人銘記,刻在石碑上;幸存者被人忘,面目全非。

因為人們總說,時間會抹去一切創傷,總有一天你會將痛苦忘,然后好起來。可不會的。有的痛永遠忘不掉,有些傷永遠不會好。

所以,在我九歲那年,他自殺了,用一把自制的手槍。

一直很差,在那年終于一病不起。塌將冰封在神意識中的猛釋放出來。他陷噩夢之中,無法擺。他越來越多次地看向窗外,說那里有棵白橄欖樹。可窗外什麼都沒有。那是他將現實混為幻象的征兆。意識不清時,他甚至不認識我和敘之。

那次我去醫院看他,他在病床上看著我,眼神像是陷了回憶,他說:&“你來了?&”

我說:&“是啊,我來看你。&”

他問:&“你多大了?&”

我說:&“九歲啊。&”

他說:&“幸好,那還早。等你二十三歲的時候,不要把那個恐怖分子推進路邊的民居。&”

我一下就哭了,說:&“爸爸,我是宋之,是小樹苗啊。&”

他卻微笑起來,說:&“小樹苗,你慢慢長大,以后不論有多苦,都不要怕,你的小鳥兒會來找你的。就算你盡磨難,變了火柴,也會來找到你的。&”

他以為我是年輕時的他。他已經不記得我。他只記得我母親。

那段時候,母親整日陪著他,守在他的病床邊。也只有我母親在的時候,他的意識才會清醒。最后那段日子,他很虛弱了,卻總是要和母親說話,一刻也不讓離開。

有次我去看他,聽見他說:&“冉冉,我后悔了。&”

母親問:&“后悔什麼?&”

&“你記不記得,我和你說,下輩子想做一棵樹?&”

&“嗯,記得呢。好久好久了。&”

&“我后悔了,冉冉。下輩子,我還想做阿瓚。&‘阿瓚和冉冉結婚了。&’這句話里面的阿瓚。&”

&“這句話你還記得啊?&”

&“不是你讓我記住的嗎?&”他在微笑。

我站在病房外,眼淚嘩嘩地掉。因為他的&“冉冉&”,他原諒了人世間所有的苦。

他沒有跟說對不起,也沒有說謝,只說想回江城,回他們最初的家。

回去的那天,我想起一件不經意的小事。

很多年前,我還在讀小學。那個夏天,一家人照例回鄉下過暑假。小鴿子跟媽媽去挖蒿苞。

父親蹲在湖邊,手臂環著小的我,握著我的手釣龍蝦。他很高大,懷抱籠罩著我,很溫暖。

父親上有淡淡的香味,像春日清晨的森林。

他說:&“小樹苗,爸爸會努力。但如果有一天,努力失敗了,你要原諒。你要自己好好長。&”

那時我七歲,不懂他說的話。后來想起,才知他一共努力了十年。

回江城的時候是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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