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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樓下收拾信箱時,看到陶敏的來信。
在一堆賬單和廣告里,特別而親切。
可能你覺得不可思議,這年頭還寫信。但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和陶敏都很默契地保持著從前的習慣。
一進家門,我就迫不及待地撕開了信封。
陶敏開頭第一句就說,小婷,我快要生了。怕你阻攔我做這件事,所以一直瞞著你。想來想去,還是坦白從寬。你接到信的時候,我可能已經做媽媽了。
我腦袋嗡的一下子。
陶敏已經45 歲了。這個號稱一輩子不要結婚不要生孩子的人,竟然要生了!
這個年紀生孩子,是要命的事啊。
我馬上給打電話,一接通,就連珠炮地問,你在哪兒呢,和誰結婚了,孩子懷多久了,預產期什麼時候?
電話里安靜了一會兒,響起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他說,你&…&…是誰啊?
02
陶敏是我的老閨,我們從初中就認識了。
我生于77年,陶敏比我大一歲。說陶敏之前,先來說說我自己。
我是農村戶口,初二才轉校到縣城。父親在我13歲那年病逝。后來,我媽嫁給一個城里人。
繼父人很好,我一直他陳叔。他以前在鋁廠上班,比我媽大15歲,走路一瘸一瘸的,是天生的長短腳。
之前陳叔結過一次婚,是組織上安排的。到了放飛自我的80年代,方馬上就和他離了,連個孩子都沒留下。
我媽娘家沒有人,爺爺天天欺負。是想離開那個破村子,才答應嫁給陳叔的。
到現在都記得,轉學第一天,陳叔送我去學校。課間,我的新同桌問我,早上是老陳送你來的啊,他是你什麼人?
我爸啊,怎麼了?
同桌哈哈哈地大笑起來,說,你爸是燒鍋爐的啊?
那時候,鋁廠效益不好,倒閉了。陳叔就在我們中學燒鍋爐。
說實話,我沒覺得燒鍋爐有什麼可笑的,至比我親爸種地還面點呢。
但這位男同學仿佛發現新大陸似的,一邊笑,一邊向其他人介紹,爸就是咱們學校的老陳,哈哈&…&…
后來,有個生走過來,拿起桌子上的《新華字典》,砰的砸在他頭上,說,人家的爸,關你屁事。
這個生就是陶敏了。
03
現在大家喜歡陶敏這樣的孩cool girl。
是的,非常酷。但那個時候,一般稱作混混,流氓。
班主任早早告誡我,不要和陶敏來往。可是作為被全班排的&“農村娃&”和&“混混&”,我們很快了朋友。
陶敏過得并不好。
爸好酒。喝醉了就會打罵陶敏和媽,據說還在外面和別的人不干凈。
有一次,陶敏上學沒來,我放學跑去看。
陶敏打開門時,我嚇了一跳。半邊臉都是腫的,手上,上全是烏青。
我說,你爸打的?
冷冰冰地說,快點走!別看。
可是,眼淚卻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我說,要不你去我家住兩天?
說,我走了,誰管我媽?
說完,就關上了門。
我站在門外,忍不住哭了。后來陶敏和我說,在門里也一直哭。不是因為被打,而是這世界上,除了媽,還有一個人關心。
晚上,陶敏給我寫了封信。
那個年代,家里安固話是奢侈品,電腦是學校里最珍貴的資產,中文BP機還是炫富工。寫信和傳紙條是最普遍的流方式。
開篇說,謝謝你來看我,但是別再來了。等我好了就去學校。
我們就是從那時起,留下了通信的習慣。
即便后來有了手機,有了QQ,有了微信&…&…我們依然會給對方寫信。
這了我們之間某種不可或缺的儀式。
04
我和陶敏是在高中分開的。
我考上了重點,而陶敏直接選擇了職高,學了酒店管理。
高一時,陶敏總帶著的男朋友放學來找我,肆無忌憚地在我們校門口接吻。我的同學見到都躲著走。
慢慢地,就不來了。陶敏在信里說,怕影響你的形象,不來了。
其實我本不這麼想,那麼明目張膽地做著我本不敢做的事,心里我是羨慕的。
可高二下半學期,陶敏家里出了大事。陶敏媽把爸殺了。我是從初中同學里聽說的。
我去找陶敏,發現也被抓進去了。
這個案子有個疑點,陶敏爸不是一次致死的。陶敏媽被家暴時出于自我保護,以及對陶敏的保護,用熨斗砸昏了爸。但口有好幾刀傷。
陶敏和警察說,那幾刀是補的。因為當時很害怕。怕爸醒過來,和媽媽都活不了了。
陶敏媽說,一個小孩懂什麼,肯定是我。
05
法最終相信了陶敏媽的證詞。當時正值嚴打,媽媽被判了無期。
陶敏當庭釋放。
那天是我陪陶敏回的家。鄰居之前幫忙收拾過,但房間里依然有揮之不散的味道。
我們開窗通風,仔仔細細又打掃了一遍。陶敏倒掉最后一桶垃圾說,好的,至我自由了。
是啊,自由了。只是這個自由,來得太過慘烈。
陶敏顯得特別平靜。我心里有種覺,可能會自殺,卻又不敢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