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二姑娘蠻起來犯渾時,是很有人制得住的。
賀淵拿沒什麼法子,吼又吼不住,打又打不得,吵又不敢吵&—&—
若驚了客棧里的旁人,那才真是沒事找事。
于是兩人各自占據一半床榻。
趙蕎裹著被靠著墻,賀淵的手臂則與床榻外側邊沿齊平,中間隔的那距離都還能再躺一人。
兩人睡姿都還算安分,也或許是都繃著點拘謹沒睡太實,總之就這麼井水不犯河水地睡到天大亮。
賀淵先起,沒多會兒就穿戴齊整地出去取水洗臉了。
直到聽見關門聲,始終面對著墻側躺的趙蕎才翻瞪著床帳,紅著臉發出一聲自己都不明含義的輕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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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飯后,一行四人出去閑逛市集,打算看看有無可能問到進山小道。
松原郡其實不小,雖地邊陲,轄下卻共有四城九縣,以郡府所在的這松原城為名。
若單只看郡府松原這一座城的民生氣象,雖不如臨近的原州那般繁華,卻也有幾分欣欣向榮的意思。
趙蕎緩步穿行在市集人中,沿途打量著街道兩旁那些小地攤,眉心慢慢蹙了起來。
賀淵以眼角余察覺的異狀,清了清嗓子,不太自在地開口:&“怎麼了?&”
說話時目視前方。
趙蕎也清了清嗓子,同樣看著前方,半點沒有要與他目相接的意思:&“有點怪。這一路走過來,我至看到七八個攤主是小孩子。&”
大姓族多由宗族尊長牽頭募資設立家塾,以供本家姓氏的們開蒙。所以但凡出大姓族的孩子,哪怕家中清貧,小時都有機會讀上幾年書,多識些字。
但若是無宗族蔭庇的人家,就很有能力擔負孩子讀書了。
鑒于此,自昭寧元年起,圣諭便正式詔令各地學新增蒙學館,由鎬京朝廷與地方各擔半數費用,供無家塾可的寒門資免束脩學資開蒙三年。
對家境貧寒又無宗族庇佑的人家來說,就算之后無力供孩子一路讀到書院進而考學、考什麼的,至開蒙識得些字,孩子長大后的路總歸寬些,對全家來說都是好事。所以這項新政在各州府都很百姓歡迎。
譬如前幾日在葉城的市集上,就沒怎麼瞧見有小孩子獨自在擺攤做營生的。最多是年歲太小,大約家中也沒旁人幫忙照管,父母便帶著在攤子上玩。
&“是松原人不知學開設了免學資的蒙學館,還是松原學的蒙學館兒就沒開?&”趙蕎嘀咕。
&“據我所知,由朝廷負擔的那一半費用是如數劃撥到郡守黃維界手中了的。&”賀淵眸底暗了暗。
后頭的韓靈遠遠覷見前頭一個賣草藥的小地攤,便越過二人上前去詢問攤主。
與草藥攤隔著三個攤位的,就是一個賣青菜的小男孩兒。約莫七八歲的樣子,黝黑,眼睛亮亮的。
趙蕎在青菜攤子前蹲下,笑著與他搭起話來:&“這菜是你家自己種的?可真水靈。&”
小男孩兒很老練地擺出和氣生財的笑臉:&“那是,我家每日都挑山泉水來澆的,心著呢!&”
就這麼閑聊了幾句后,趙蕎好奇道:&“你這年歲,怎不去讀書?學的蒙學館又不要錢。&”
&“大家都說,像我們這樣的人戶,去蒙學館沒用,反正將來家里也供不起繼續讀,還不早點幫家里做事實在些。&”
聽這小孩兒話里的意思,松原的學是開了蒙學館的。只是有人告訴大家&“寒門學子讀書無用&”。
趙蕎挑眉:&“你這麼小,又瘦,田地里的活也幫不了多吧?&”
&“所以我就幫著賣菜啊!&”小男孩兒笑彎了眼,&“再過兩年我高些,就可以跟著阿兄下地去了。等我滿了十五,我妹妹就長起來了,那時我就跟阿姐一樣去投軍,現今在咱們北境戍邊軍做小卒,每月都能領十個銀角的餉銀呢!這樣家里日子就更好過。&”
若非賀淵見勢不對,趕忙將趙蕎拎走,只怕是要當場破口大罵了。
寒門子弟不讀書,路就更窄,渾渾噩噩也不易察覺外面的天地已是如何不同,不會有更大的志向與,一代代沿襲上輩人的活法就行。
如此,世家豪強越發堅不可摧,邱敏貞也始終不缺易于掌控的兵源。
王八蛋黃維界!王八蛋邱敏貞!
最可惡的是,不好好同人講清楚讀書的好就算了,還克扣士兵餉銀!
從去年開始,軍序列武卒小兵的餉銀就提到每月十五個銀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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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五日下來,他們都沒有在市集上見到有賣&“羽草&”的山民,也就找不到機會向誰打聽進崔巍山的小徑。
好在賀淵經過幾夜耐心觀察與試探,雖暫時還未找到布防圖,至已掌握了黃維界與邱敏貞那兩座宅子的巡防況,總算這幾日沒有白費。
十一日這夜,賀淵在子時之前就回來了。
就著半桶涼水簡單洗漱后,他除了外袍上榻去,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照慣例盡量讓右臂與床的外沿齊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