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前,前朝哀帝時,此地做為北地國門, 是最先被侵之敵吐谷契踏破的。
邊地人淳樸烈,哪怕吐谷契用屠城來震懾,都沒能使松原人停止前赴后繼的抵抗,可當吐谷契王庭中某位深諳松原民俗的王爺親自率兵屠了希夷山中的&“神巫族&”,松原人在絕中麻木地放棄了抵抗。
對松原人來說,希夷山中的巫者是諸神留在人間的仆,替凡人向各路神明上稟心愿與祈求,再將所得神諭轉達給凡人。只要神巫族在,神明的庇護就在,如此,生者無畏,亡者無憾,永遠有希。
當神巫族被屠戮殆盡,松原人的信仰與希就被摧毀了。
這段往事使松原人背負著國人幾十年的唾棄。
所以大周立朝后,土生土長的松原人甚外出謀活路,也甚關心外間事。
直到武德四年,昭寧帝被封儲君之后做出許多努力,號召國人放下對松原的偏見與敵視,松原與外間才逐漸多了往來。
于是松原的各種祭神盛典就一年比一年熱鬧了。
&“&…&…今年這陣仗可真不得了,放眼去全是人腦袋。&”
賣面的攤主是個健談的中年婦人,笑呵呵與趙蕎聊開了。
趙蕎挑了一個面拿在手上,也笑著回:&“那您今日可不就財源廣進了?怕是您的荷囊都要沉得掛不住。&”
&“承您吉言!&”攤主笑開了花,&“小姑娘外地來的吧?我同你講,我家的面是在神像面前供過的,雖比不上神開過的,卻也比尋常的面靈驗。你拿好了,今日桃花神定會眷顧。保管有一大串英朗俊俏的后生追著搶著找你搭話,可別挑花眼了啊!&”
&“一大串英朗俊俏的后生?誒誒誒,您這話我可當真了啊!&”趙蕎樂不可支地讓阮結香付了錢。
攤主神一笑,彎腰從攤子下頭抱起來一大瓶花草:&“姑娘,來,挑一枝。&”
&“這是做什麼呢?&”趙蕎依言手過去,隨意出其中一枝結滿實心紅果的水茶草。
&“這是&‘問神&’的,&”攤主接過出的那支水茶草,數了數分支,&“前三個。待會兒與你搭話的前三個人,你多留心些,都是你的緣分,就看你更偏哪一位了!&”
&“當真?那我&…&…&”
趙蕎還沒說完,就見攤主噗嗤笑出聲:&“看,我就說靈吧?這說話間就來了兩位。&”
&“啊?&”趙蕎回頭,見是賀淵,頓時在心中翻了個大白眼。
沒了神巫族的松原,神明都不靈了!
趙蕎邊走邊低頭將那個面掛在腰間,口中小聲問:&“你的人到了?&”
&“嗯,韓靈已往葉城去,&”賀淵道,&“你也不能再玩了,護送你返京的人馬正在松原城北門外等著。&”
*****
今日松原城人山人海,北城門外停的馬車也多,倒也不惹人眼目。
趙蕎坐在馬車的榻上,接過賀淵遞來的茶杯,垂眸著杯中漣漪,左手指尖在腰間的面上輕輕挲。
&“賀淵。&”
&“嗯?&”
趙蕎以舌尖輕舐了舐角:&“我都要走了,能告訴我你昨夜到底聽到些什麼了嗎?&”
很顯然,昨夜賀淵在邱敏貞府上聽到了某些不得了的事,想來該是直接關乎了松原郡的軍、政態勢。
賀淵稍做沉后,端起茶杯仰脖一飲而盡。
趙蕎不擔朝職,此次領圣諭出來是查&“希夷神巫門&”的,所以關于前哨營那部分的事,賀淵不便與細說。
況且這些日子下來賀淵對多有些了解,既有朋友在前哨營,若讓知道得太多,多半會想留下來幫忙。
太危險了,不能讓卷進來。
&“&‘希夷神巫門&’背后就是邱、黃兩家。他們原計劃至要再花三五年斂財,之后才與慶州方氏、淮南程氏聯手與朝廷撕破臉。到去年秋,他們察覺&‘希夷神巫門&’的淮南堂口被府咬住了尾。怕要被拔出蘿卜帶出泥,在將淮南堂口做了棄子后,為徹底引開朝廷的注意,又勾結吐谷契人炮制了鄰水刺客案,布局將所有線索指向嘉公主。&”
鄰水刺客案終究是賀淵心頭刺,他閉了閉眼,忍下腔中驟起的遽痛。
&“但去年接連出事打了他們的陣腳。如今邱黃兩家在崔巍山中的快要藏不住了,慶州方氏與淮南程氏也不知為何打算放棄與他們的合作計劃&…&…&”
雖武德帝花了五年時間制衡各地世家豪強重新裂土為政的意圖,昭寧帝登基之前更是徹底扳倒了生母姜皇后的母家允州姜氏,制并震懾了多地打算與允州聯的勢力。
但這些被制下的勢力中,有的是真心臣服于天下一統大勢,有些卻只是暫時蟄伏,繼續等待下一個時機。
例如慶州、淮南、松原,甚至在武德朝時較為安分的遂州。
這些事,鎬京朝廷都是有數的。只是昭寧帝也在等待合適的時機,謀定而后。
松原民特殊,又地北國門,崔巍山背后就是宿敵吐谷契,稍有不慎就會憂引外患。
所以朝廷對松原邱、黃兩家一直綏靖為主,打算再花幾年引導松原民眾與各地融合,循序漸進將松原軍、政實權收到朝廷手中,以免這兩家裹挾平民與朝廷軍魚死網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