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這日下午，趙蕎讓慕映琸做好安排，讓訓眾人依次嘗試每人三發銅彈試木人草靶。
這是訓將們真正初次親手試，自是談不上什麼準頭的。
好在趙蕎也沒指眾人上手就能百發百中，只是為了讓他們先行嘗試與，對準頭半點要求也無，氣氛大致還算輕松融洽。
唯獨遂州、原州那兩撥，任憑慕映琸如何陪著笑臉好話說盡，曹興與連瓊芳那兩撥人依舊如故。
就杵在原地站個筆直，問有沒有什麼不清楚的，不答；讓上前試，不。
慕映琸又年歲輕資歷淺，加之教養良好，實在做不出當眾呵斥友軍前輩將領的事，雖又急又窘，滿頭熱汗，卻還是耐著子一遍遍講道理。
然而毫無效。
其余訓者中雖也有不覺這兩撥人略有些過頭，但畢竟來自不同軍府，不好貿然開口做和事佬，只能在心中對慕映琸同嘆氣。
趙蕎對此一言不發，只是看他們的眼神有些冷。
畢竟慕映琸的軍籍歸屬仍在北軍，又是執金吾慕隨的兒子，此次參與訓的北軍五人都認識他，說來也算他的同袍。
見他無辜了個窘迫的氣包，北軍那幾位難免生出護短之心，橫眉怒目就想與遂州、原州兩幫人杠上。
卻被賀淵攔下了：&“這事得大當家置，不需你們多事添。&”
&“賀大人，您不便出面援手的難咱們懂，也不怪您。可您不能幫著他們欺負人啊！&”北軍前鋒大將隋敏咬牙低聲，&“我瞧著趙大當家并不愿與他們正面沖突，只怕不會管。&”
就連賀淵的下屬，金云衛左衛總旗葉翎也忍不下去了：&“他們就是欺慕映琸年歲小，不好對他們說重話也不能對他們手！&”
想了想，又低嗓音小聲提醒：&“賀大人，趙大當家這幾日對他們一徑退讓，想是助長了他們的氣焰。咱們若再袖手旁觀，說不得他們就一并欺負到趙大當家頭上去了。這您能忍？&”
賀淵睨一眼：&“大當家之前三日的退讓是策略。&‘先禮后兵&’，懂嗎？&”
語畢，他倏地垂眸抿，到底沒來得及藏起頰邊那枚淺梨渦。
跟前這幾人呆若木，片刻后紛紛眼，又面面相覷。
方才賀大人笑了？很得意，很驕傲地笑出了梨渦？！天，這怕不是大家認識的那個賀大人吧？
*****
待眾人試完畢再度集結，趙蕎雙手負在后，站姿拔地面向眾人。
&“曹興將軍，連瓊芳將軍，請出列答話。&”
曹興與連瓊芳雙雙面微變，依令出列。
趙蕎目灼灼地直視著他們：&“二位將軍當眾跟后輩置氣為難數日，沒覺得丟人現眼嗎？&”
并未高聲武氣，語氣清冷而平靜，卻像平地一聲驚雷，讓在場眾人心中驀地一震。
&“前日我就對大家宣布，若有不滿或疑盡可提出。有事說事，打什麼肚皮司？幾十歲的人了，長臉上，難道只是用來吃飯氣的？&”
趙蕎已忍了他們三天，真真算是給足了尊重與面。此刻就是&“禮而后兵&”，任誰也挑不出錯了。
曹興與連瓊芳到底年歲資歷在那兒擺著，幾時被人當面這樣對待過？
弱質纖纖的小姑娘當面罵他們&“長臉上只用來吃飯氣&”，這讓他倆雙雙憋紅了臉，怒目瞪向趙蕎。
&“我知道，你們有軍功在，而我無無封，若我下令對你們做出什麼罰，那事后我也討不到好。你們仗勢的也就是這點，&”趙蕎冷冷勾，緩緩亮出一枚賜的免死金令，笑意不達眼底，&“我一開始就說過，咱們別給彼此找不痛快。我既敢接這差事，就不可能收拾不住場面。&”
幾個月前，因為擔心歲行舟犯令小心不保，在昭寧帝說要賞賜查&“希夷神巫門&”的那份功勞時，特地要了這枚免死金令。
但因歲行舟的存在能幫助朝廷平定松原局，且他也真的從東境救回了前哨營的人，昭寧帝便赦免其所有罪過，于是趙蕎手上這枚免死金令就一直沒有派上用場。
在場都是中高階將，誰不知這金令意味著什麼？這是皇帝陛下的承諾，只要不是通敵叛國、危害圣駕之類的驚天大罪，有這枚金令在，犯了什麼事最終都能大事化小。
&“瞪什麼瞪？你們來的第一天我就說過，這里我最大。既讓你們出列答話，就別給我裝蚌殼。否則一人五十軍，打死，我替你扶靈歸鄉，打殘，我養你全家老小！&”
趙蕎平日多是懶散隨意的姿態，無事時笑瞇瞇，脾氣上來就小潑皮樣，通的市井氣。
這常常讓人忘記，其實是個出尊貴的王府姑娘。
此時神端肅，明麗俏臉冷凝無波，面對兩位年戎馬、殺伐決斷的中年將領撂出狠話，并未刻意虛張聲勢，卻自然而然流出幾分上位者的威嚴。
眾人這才忽然領悟到，不是不會盛氣凌人，端看想不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