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淵真是用盡所有理智才忍住沒送一對大白眼。
他瘋了麼給歲行舟寫這麼張不著四六的欠條?還加蓋印?金云衛左衛總旗的印,是能隨便蓋的?!
這姑娘一天天的,腦子里究竟想些什麼?怎麼就對歲行舟維護至此呢?
不知為何,賀淵越想越堵心,最終沒忍住口輕諷:&“趙二姑娘確定能做這見證人?聽聞你在書院就讀三年,結業時卻門門功課白卷,便是我依言寫了這欠條,你確定每個字都能認得?&”
說完這番話,賀淵立刻就后悔了。有點想將自己的舌頭嚼吧嚼吧吞了。他平素待人雖冷淡疏離些,卻從未有過這般尖酸刻薄的失禮前科,不照鏡子都能知自己此刻必定面目可憎。
&“賀大人&…&…&”歲行舟開口太急,劇烈咳嗽起來,扯痛了后背的傷口,臉立時慘白。
賀淵心有不忍,遂上前替他拍拍順氣。同時心虛愧疚地看向趙蕎。
趙蕎站在原地沒,不咸不淡地迎著他的目笑道:&“好吧,既行舟兄都不計較,那這事就到此為止。我也不會說出去的。走啦。&”
那紅輕揚、笑意平和模樣讓賀淵心頭驀地揪,沒來由地生出一空恐慌。
這好像是第一次對真正對他笑,可笑意本沒達眼底。
善睞明眸目寒江,極冷,像筑起了道冰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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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四黃昏,冬神祭典三日典儀全部完,圣駕儀仗啟程回京,隨駕觀禮的京中各家也紛紛離開溯回城。
賀淵忙忙碌碌安排好公務上的后續事宜,又讓命下屬同僚們低調護著傷的歲行舟回京,他自己卻滯留在溯回。
因為趙蕎留在溯回城沒走。
他還沒來得及當面向致歉,所以也不能走。
十三那日黃昏趙蕎走后不久,歲行舟就告訴他,這姑娘是天生沒法子識字,不是自己愿意不學無的。
那時賀淵才知自己的話多傷人。
之后趙蕎再沒來探歲行舟,賀淵公務也懈怠不得,便沒個合適的機會向道歉。
這愧疚懸在心頭,無端端讓他慌得沒著沒落的,講不出個什麼道理,總之就很煩躁。
像有千萬只螞蟻啃噬著腔,難得恨不能揪自己的頭發。
十二月十五是個大晴天。雪后初霽,碧空如洗。冬照耀著殘雪,讓這座衰敗數十年的古城顯出一種生機的清麗。
賀淵一大早就出現在趙蕎臨時居所的門口,趙蕎出門的瞬間就瞧見他了,卻連個寒暄的機會也沒給,帶著兩名侍兀自走在了前頭。
賀淵便沉默地跟上。
到了城中大街,趙蕎駐足,揪著眉心回頭瞪人:&“你跟著我做什麼?&”
見終于肯給個正眼,賀淵也顧不得周圍人來人往,認真執了歉禮:&“大前天是我失言冒犯,特來當面告罪。請趙二姑娘原諒。&”
語氣雖平淡,態度卻十分誠摯。他是誠心誠意向道歉的。
趙蕎以一種古怪目將他從頭打量到腳,看得他忍不住繃了周,甚至屏住了呼吸。
&“歲行舟告訴你了?&”笑笑著擺擺手,&“行啦,這事我接你的道歉,你該干嘛干嘛去,不用放在心上。我就是當時有些氣,睡一覺就氣過了。畢竟你又沒編假話污蔑我,我認識的字加起來不超過十個。&”
語畢大步離去,背影看起來灑極了。
如此輕易就得到諒解,這并沒有讓賀淵如釋重負,反而更堵心了。
他懷疑自己可能出了什麼病。
居然更希像之前那樣,炸炸跳腳指著鼻子痛罵他一頓。
*****
一整天,賀淵就那麼不遠不近地跟在后。
先去了一家專替買賣雙方居中牽線賃售房宅的商行,沒多會兒就被笑容滿面的伙計畢恭畢敬送出來,顯然是個痛快豪爽的買主。
中午隨意在長街尋了一家街邊小食攤子吃飯,竟莫名其妙就與攤主大叔一見如故般熱絡攀談上了。
賀淵就坐在與隔了兩桌的地方,點了與一樣的&“醬面&”。可他清楚地看到,攤主大叔給那碗面多澆了滿滿一整勺醬。
而臨走時,也讓阮結香往大叔放在灶頭收錢的竹筒里多丟了兩枚銅子。
這是京中關于趙二姑娘的種種傳言中不曾被提及的另一面。
親切隨和,能察別人于細微給予的善意,并不聲地溫回報。分明是個有有義的姑娘。
之后在街上胡逛了許久,進了好幾家鋪子,又接連向好幾個路人打聽了什麼事,然后就往回走了。
約莫是有些不耐煩,總算再度搭理跟在后頭一整天的賀淵。
&“別跟著了,&”趙蕎單手叉腰,無奈的著太,&“我江湖兒言而有信的,說原諒你就是真的原諒你了。不過就是話趕話下了我點面子,不是多大事,我原本氣過就忘了的。你總這麼黏黏纏纏地跟著,我想忘都忘不掉,你這不是存心讓我不痛快麼?&”
賀淵稍一沉,平靜道:&“我不是黏黏纏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