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紀永夷充耳不聞,只是像最初那樣安靜的坐在棺槨蓋上,托著腮看我。他朝著我,解開了寬大的袍,不帶一邪。只是袒出那縱橫錯著傷疤的,像蚯蚓一樣布在每一片皮上。
千刀萬剮,凌遲之刑&—&—是他替齊王下的。
「我好像想起來了。」紀永夷平靜的看著我,墓室的門自地下緩緩升起,把我阻隔在外面。我無法穿過那越來越窄的隙,只能拼命的睜大眼,注視著他再次消失在我面前。他的臉被燈火照的很和,仔細看,角甚至還噙著笑。
「我扮演了太多年的你,久到有時候做事,甚至無法確定那到底出于我的本心,還是對你拙劣的模仿。」他轉頭,看著聲嘶力竭求救的齊王,和他崩潰的表形鮮明的對比,「所以,為什麼我會知道流沙的機關在哪兒呢。因為我們就像是一個人&…&…從今往后,你是我,我也是你,我們就一起留在這里吧。」
紀永夷低低的笑了,不過,這個笑是留給我的。他的眼底含著眼淚,有千萬縷說不清也道不出口的愫,卻隨著墓門轟隆的一聲合,永遠的戛然而止了。
如同佛陀慈悲,以飼鷹,他迎來了他的圓滿。
13.
古人修墓,其實是個雙向工程。
墓室是垂直向下挖的,墓道是平直往下挖的,最后會打通連在一起。因此,流沙只會掩埋門以后的空間,而不會影響到我。我癱坐在石門后,顧不上渾是和劇痛,拼命的用手挖石門下的土層,想鉆過去把紀永夷拉出來。
他應該是很怕痛的吧,可是卻為我心甘愿赴死第二次。
我想起某天月涼如水的晚上,我們坐在客棧的屋頂聊天。那時候,謀還沒有昭然若揭。我說,如果有一天你能重新活過來,你最想干什麼。紀永夷認真的想了想,說,那就去街上買十串糖葫蘆吧,畢竟往年過節時才能吃到。
我又問,那你還怕死嗎?
這次他沒有思考,毫不遲疑地回答:「當然不,我已經死過一次了,我不害怕。」
我早該聽懂弦外之音的,可是我從沒有真正聰明過。
在流沙淹沒他口鼻、而墓門合攏的那一刻,他說,他想起來了。這當然不是騙人的話,因為我也想起來了&—&—怪不得他一開始就對我無端的照顧,我的原主,是齊王府上一個端茶倒水的小丫鬟,總被趾高氣昂的寵妾責罰,燙的滿手都是包,寒冬臘月在雪地里一跪就是一整夜,直到膝蓋都失去知覺。
知許,是王妃娘娘給的名字。
有一次,又被寵妾杖責后罰跪,原主已經是高燒瀕死。紀永夷見到了,不惜冒充王爺的份過來赦免了,還給批了用的藥材治病。當然,即使紀永夷能騙過所有的下人,也騙不過看著他長大的王爺。他挨過最重的罰,關的最久的閉,就是因此。從此以后,他徹底記住了,他只是伴隨著真的影子。
他不是任何人,也沒有人會記住他。
可是原主到底是聰明,從蛛馬跡里猜到了,王府里還有另外一個王爺。原主央著王妃被安排去給紀永夷送飯,偶爾也給他帶外面的糕點,他最喜歡的是鼎永酒樓的糖葫蘆。直到王府被封,圣旨下來捉拿謀逆,原主才知道,紀永夷活著的意義就是為了這一天&—&—為了替真去死。
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哭著一遍遍對天發誓。
「我不會忘記你。」
我會永遠記得你是誰。
14.
記憶如水般充斥著我的大腦。
我疼得滿地打滾,卻在大量的信息中發現了最為關鍵的那一條,如同草蛇灰線,把所有的線索串聯在了一起&—&—原來,我一開始加這個盜墓賊團伙,就是為了找回紀永夷的。而紀永夷不回,執意要等的那個人,一直是我,始終如一。
他忘記了一切,卻還是記得要等我來。
我們所經歷的都并非偶然。
因為只有知許記得他,記得他并不是那個萬民戴的齊王,抑或是萬民唾罵的恭順侯,他才能記起自己到底是誰。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清瘦年,在世里,為又一個被抹去名姓的犧牲品。知許想把他的尸首帶走,免后世侵擾。
他應該有獨屬于自己的寧靜,而非冒名頂替,獨眠皇陵。
這是我們的約定,然而,我們都忘了。
最后,我筋疲力盡的躺在墓道口,每一步留下的深坑里都灌著我滴落的。不知道是什麼支撐著我從里面走出來的,我本應該到無。紅蓮衛早在聽到靜時就趕去搶救齊王了,事態危急,竟然沒有一個人顧得上我。
我抱膝坐在曠野上,試圖把自己一團。屬于原主的記憶和我的記憶廝打一團,但只有一種,我與知許是互通的&—&—我們都為此而到悲傷。
不知過了多久,晚風吹起,夜微涼。
里的快要流干了似的,無邊的寒冷包裹了我。
萬籟俱寂里,一種細微的聲響從泥土里迸出,把幾近于昏睡的我吵醒。我半睜著眼睛,看見紀永夷負手而立,擺被風吹的獵獵。發現我醒了以后,便轉過朝我走來。
像當年第一次見到雪地里狼狽不堪的知許,很小的一團,在單里小聲啜泣。紀永夷不出一個憐的笑,出手,輕輕的了我的腦袋,啞聲說:小家伙,你怎麼了?和我說說吧。
夢疊著夢,夢國又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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