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終于攢夠了勇氣。
4
高考前三天，學校開了員會，我們和班主任合影，教務主任哽咽著為我們鼓勁，他說，我們的學生是最好的學生，你們要開始自己的人生，但是，請不要忘記后總是兇的，總是想要保護你們的我們。
學校開放塔臺，鼓勵學生跑上去做一次勇敢的人，喊出自己的夢想，還有將來。
江盡野在上面對我揮手，他一如這三年里的任何一刻那樣對我笑。
他在塔臺上喊我的名字，「索索。」
我在塔下仰著頭看他，那一天云一朵一朵的，明得異常鮮艷。
「索索，」他對我喊的是，「高考加油。」
我對他揮手，我說我一定會加油的，江盡野，你也要加油。
江盡野是一個勇敢的人，我想，我也應該要做一次勇敢的人。
高考結束那天，我和朋友去看了一整夜的連場電影，到第二天早晨六點才從電影院出來，買了昔坐在噴泉廣場的長椅子上喝。
我們看著噴泉打開，白鴿子落下來站滿臺階。我和朋友說，怎麼辦，想要和江盡野告白。
哇地一聲，摟著我的肩膀直搖，嘿嘿地笑出一種拳掌的味道，說，章章！我們早料想有這一天！
「你不用再管，」拍著脯說，「包在我上，我來為你創造時機。」
上午回家睡覺，下午是班級聚餐，生活委員辦事不同凡響，別班都在附近酒店辦慶宴，我們乘坐兩個小時公車，徒步走過半小時盤山窄道，在水庫邊上吃帶卡拉 OK 的農家土灶。
「拜托拜托一定要來，」生活委員在電話里說，「雖然遠卻絕對好吃！是我的私藏小店。」
我已經忘記土灶是什麼味道了，倒是記得當時我的同學們唱歌聲音響徹云霄，興致高到向老板借了竹竿在屋里跳竹竿舞，我目瞪口呆，從來不知道這群人居然還會跳竹竿舞。
而我的朋友一直看著手機神神，問話，給我開了一瓶啤酒，讓我好好和他們一起玩，不要多。
我撇撇。
八點的時候，江盡野出現在了我們包廂門口，看著屋里嚎歌的大家，有點猶豫。
班長第一個發現他，醉眼朦朧指著江盡野大喊，說，誒！不是我們班的人，怎麼會在這里！快快趕走！
大家哄地大笑，把班長拉回去跳竹竿舞，說，班長多管閑事，人家是來接章章的啦！
我看看朋友，回避我的眼神，笑瞇瞇地把我推向江盡野，對他說，章章就給你啦！晚上不能讓喝了酒的孩子一個人坐兩個小時公車回市區哦。
「順便說，」搖搖食指，「不要著急趕車哦，路上慢慢走。」
我和江盡野兩人并排走在水庫壩上，月亮特別亮，水面銀，周邊的杏樹林是安靜的黛青。
我抬頭看江盡野，他恰巧低下頭看著我。
我看見他輕微地張，但是我的耳朵里還回響著剛剛房間里的歌嚎，什麼也沒聽見。
我問他：「你說什&—&—」
嘭！嘭！
煙花滿天。
腳邊的野雛熠熠生，整個山林，那一瞬間，都被漫天金燦爛的煙花照亮。
砰砰砰，天空和我的心一起跳，變亮，寶石藍，最最鮮的蠟筆青綠。
它們和月亮一起倒映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睛很亮。
「江盡野&—&—」我他的名字。
我得心脹得很厲害，在那一刻，很想要他的臉。
他看著我。
「江盡野，」我看著他，每一個字都發燙，不控制地向外跳，「我很喜&—&—」
「我們走吧，」他突然打斷我，轉過，「索索，公車要來了。」
5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的背影，煙花砰砰砰地，在我耳邊一直放，沒有停過，他的背影閃煙花的冷白。
我很想和自己說，一切只是巧合，我什麼也沒有說完不是嗎，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正好，只是正好，想要轉。
我看著他的背影，在我眼里一點點地變得模糊。
哭什麼，我揩揩眼淚對自己說，他什麼也沒說，他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沉默不語，并排走完半個小時的盤山路，坐完兩個小時公車，邊山林的青黑，慢慢變公英似的路燈，然后是大樓，一座連一座，在窗邊快速過，五六，一如稍縱即逝的璀璨煙花。
那天夜晚我們乘坐的公車，來來回回放著同一首歌，「To the moon」。
到月球，到月球。
他一直沒有說話，而我已經失去了開口的勇氣。
我們明明之前，有那麼多話可以說。
我一直告訴自己是巧合，我只要等他問我，不經意、恍然大悟甚至是漫不經心，只要他開口問我一句，「索索，你剛剛想要說什麼？」
我和自己說，索索，只要他開口，你就鼓起勇氣，告訴他，江盡野，我很喜歡你，如果有人問我最想要和誰永遠在一起，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你。
可是他沒有，一直到他和我一起下車，送我到樓下，對我招手，說，索索，晚安。
他沒有問我，也沒有再說別的任何一句話。
他已經知道，不管是我的直覺，還是他笑容底下掩藏不住的慌甚至是勉強的神，通通告訴我，他知道我想要說什麼，他是有意打斷我，因為他不想要聽見那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