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烏漆麻黑的花園廣場到教學樓區,才勉強看見三兩個人影,我安心許多。
一個人影回了回頭,停下來有點遲疑地我:「小章同學?」
元分明。
我長舒一口氣,揮揮手,朝他跑過去。
他們大概是剛從專教里畫圖出來,元分明邊朋友朝我笑著招招手,喊我慢點,一邊轉頭接過元分明手里的東西,和他說了幾句什麼,先走了。
元分明向我大步走過來。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們一路上沉默著并排走,其實出于禮貌,我應該說一些話,可我不想說,更像是出于某種信任,知道元分明不會因此責備我。
學校夜間路燈偏暗,不知道是節約還是環保,枝葉之間沙沙沙地看過去,源有一種輕曼又脆弱的匿。
他抬頭看看那些燈。
「走在這樣的路燈下,就像是&—&—」我有點慨。
「秉燭夜游。」他說,對我笑了笑,說,「總是在深夜才能出專教,在學校的路里走,覺得和白天很不一樣。」
他看著天空,昏暗燈下,說話帶些霧氣:「在冬天,覺得天格外高,再明亮的大樓都像一蠟燭,月亮好像要走很遠才能照耀地球。」
我看著他的臉,在其中浮,有一瞬間,我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他送我到宿舍樓底,這一次他沒有說「小章同學,再見。」他看起來很認真,他說:「索索,開心一點。」
12
與元分明告別,慢吞吞地上樓梯,在轉角抬頭看了看窗外,五樓的窗外冬夜清晰,我坐在臺階上看,「月亮好像要走很遠才能照耀地球。」
手機震起來,空的樓梯間,陌生來電。
我猶豫一下,接通:「你好。」
對方沉默很久,久到我已經知道是誰,他輕輕嘆了口氣:「索索。」
我沒說話。
「索索,」江盡野聽起來有點疲憊,「今天是我的生日。」
「你是不是,忘記了?」他有點小心翼翼地問。
我沒有忘,我知道。
「我本來想,就在這一天,」他停頓得很厲害,「&—&—我不能夠,我找不到借口&—&—」
「生日快樂,」我打斷他,「很晚了,你如果是喝醉酒,電話不應該打給我。」
電話又陷沉默,他很久之后才再開口,語氣很慢地我,無力又重復:「索索,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們生日總是一起過的,他顛三倒四地一直說,我沒有別的辦法,我不能夠。
「索索,不要再生氣,至,至是,你是我最&—&—」他語氣被砍斷,幾乎是懇求,結尾卻一直下,無邊無際無疾而終。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又這句話,又是這句話,我已經聽夠了。
「江盡野,」我深深呼吸,再也忍不了,「我拉黑你的微信,是因為我不想再看見你的消息,而不是希你打電話給我。」
「我不想再和你做朋友。」我說,「不止是最好的那一個,而是希徹底沒有。」
第二天,第三天,江盡野沒有再打電話給我。
第四天,天氣又小雨,他撐著傘來到我的面前,白羽絨服,系著墨綠的圍巾,站在宿舍樓前那棵巨大的松樹下。
「索索,」他鼻尖凍紅,很疲憊地我的名字,想要拉住我的袖子,「我們談一談,好不好?」
我不知道有什麼好談的,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就只能往后退:「對不起。」
他愣了愣,作停住。
我拉著室友往教學樓走,走出很遠,老四回過頭看了看,小聲和我說,章章,他還站在原地,他看起來很傷心。
「是嗎,」我說,「你知道嗎,他的那條圍巾是我曾經送給他的生日禮,他那件羽絨服,是去年年,我陪他去百貨大樓挑的。」
「你們知道,我是下了多大決心,才決定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我還記得那次年。高三時間很張,年夜前一天補課到將近晚上十一點才出校門。因為第二天元旦休假,街道上熱鬧得要命,整座城市燈都點亮,遠江邊一直有人在放煙花,街道店面同時唱喜氣洋洋的歌。
那段時間我考試力很大,江盡野問我要不要在街上走一走再回家,街道上很冷,我們干脆去逛百貨大樓。
當時正好遇見年末折扣,我一眼看見這件白羽絨服,攛掇他試一試,果然適合他,江盡野天生適合穿白,他穿著那件服,整個人好像都在下雪。
他穿著那件白羽絨服和我一起走在江大橋,江面上黑漆漆的,風一直吹,橋上燈卻是溫暖的鵝黃,往來的人群臉上都掛著喜悅。
那一天幾乎所有街頭歌手都在唱喜悅或者至是熱烈的歌,我和江盡野穿梭在里面,卻聽見有人在唱 Maximilian Hecker 的「& I』ll Be a Virgin, I』ll Be a Mountain」,歌曲原本漂浮不定的悲哀在冷空氣與喧鬧之中顯得格外清晰。
當時人群得就好像一片森林,我跟在江盡野后,所能看見的只有來來往往無數腳,前后背,集得讓人不過氣,我走在他們之間,無法被笑容染,只能沉浸在這樣一首悲傷的歌曲中。
那一刻年的煙花綻放,鐘聲從城市中心傳來,橋面燈一下子變新年的紅,所有的人都在慶賀。
江盡野回過頭,臉龐被燈照亮,說,索索,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