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點都不值得人可憐。
&…&…
春去秋來，又是一年。
這一年里我昏昏沉沉，鮮下床。
太醫說，我太差，撐不過來年了。
郁孤臺便召集天下道士和尚，尋求續命之法。
還沒求個結果，西蠻叛，他又親自領兵平反。
我想對于天下百姓來說，他真是神仙一般的存在了。
所以他出征前幾天，我難得溫順，小貓似被在他懷里。
郁孤臺哄我時，是溫和的，眉眼帶笑的，沒有帝王肅殺之氣。
他滿意地吻吻我這，又不釋手地我那。
盯著我的目貪婪又難以克制。
他輕輕啃噬著我的耳垂：「裊裊，真舍不得離開你。」
那雙手解開襟。
真涼啊。
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他沉沉地笑了笑，又莫名皺起眉。
「裊裊，怎麼這麼瘦了。」
他在我耳邊輕聲嘆息。
「我回來之前，胖一些，好不好？」
&…&…
華清宮里有一張很大的床。
現在我就被鎖在這張床上，等他回來。
像等待主人回家的一只小鳥。
我掰著手指頭，等啊等。
等來了南蠻歸順的消息，等來了他凱旋的消息。
在他回來的前一天，放火將整個華清宮燒得的。
被火吞噬的一瞬間，我又哭又笑。
14.
我很久沒見景衍了。
他其實就在皇宮里的寶華殿修行，可郁孤臺小氣，從來沒提起過他。
沒想到再見面，我了鬼。
我們倆就看著郁孤臺孤一人，走進燒得灰突突的華清宮。
穹頂搖搖墜，好像下一秒就要掉下來。
大臣和太監都跪在外面，求他快點出來。
郁孤臺面恍若未聞。
從熹微到日落，他面無表地翻啊翻。
最終著手，從灰燼中，拿出一對瓷娃娃。
他盯了那個娃娃很久，脊梁骨一寸寸塌下去。
天太黑了，我看不清他的表。
他抱著那個瓷娃娃，在廢墟中，靜靜坐了一夜。
&…&…
第二天，景衍就被召到寶華殿。
我跟他說過了，不想和郁孤臺有來世。
所以郁孤臺將瓷娃娃小心翼翼遞過去時，景衍看也沒看一眼。
他淡淡地說：「不想。」
很好，言簡意賅。
我滿意地點頭，悄悄對他豎了個大拇指。
郁孤臺抬起滿是紅的眼，聲音沙啞：「你能看見？」
「自然。」
「能看見我嗎？」
景衍不語，便是默認。
郁孤臺倏地冷笑一聲。
長劍出鞘，刀鋒離景衍不過半尺。
景衍分毫不：「你殺了我，就真回不來了。」
「你在威脅我？」
景衍說：「你不也在威脅？」
郁孤臺神恍了恍，大概這才意識到，我在看著他呢。
他丟了劍，低低地說：「裊裊&…&…」
「我想你了，裊裊&…&…」
「你怎麼舍得呢？怎麼舍得留我一人？」
他一步步走向佛像，垂眼跪了下來。
我忽然想起，他曾親口對我說過：「裊裊，求神佛不如求我。」
那時他可曾想到，今后能有這般絕的時候？
&…&…
景衍默默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殿外。
「放下吧。」
我幾乎跳起來：「憑什麼？」
景衍目悲憫：「他本不該上你的。」
沒有我，他這一生大概會很肆意。
我憋了半晌：「那又如何？」
景衍無奈嘆息，「他開創盛世，也算功德在，你&…&…」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這一瞬間暴跳如雷：「我不要！我不要！」
如果這就原諒他，那我的人生算什麼？
憑什麼要犧牲我？
我都死了，才不要遷就他！
我就想來世干干凈凈的，怎麼也做不到？
這時郁孤臺走向景衍。
「我不求來世了。」
他難得妥協。
「來世&…&…大概也會厭惡我吧？」
那聲音低至塵埃：「你能讓我再見一面嗎？就一面。」
15.
明妃死在馬嵬坡，唐皇通過道士，才在長生殿見一面。
在揚州看他們死后相見的戲時，我哭了很久。
郁孤臺不屑一顧。
他看不起唐皇，一代君王，卻保護不了一個人。
他說：「死楊妃的從不是唐皇的江山，而是唐皇。」
&…&…
在華清宮再見面時，我以為郁孤臺還會苦苦挽留我。
可他只是像個孩子一樣抱著瓷娃娃，癡癡地著我。
直到我不耐煩，才小心翼翼走過來，又不敢靠近。
他眼角漸漸潤：「裊裊，你怎麼這麼狠心？你讓我怎麼活？」
我手，指尖緩緩過那顆紅痣。
都說眼角有痣的人，很深。
我最后一次問他：「你我嗎？」
「裊裊，這是麼？」
一模一樣的回答。
可我緩緩笑起來：「是。」
他愣了好一會，眼里中的迷茫逐漸被痛苦取代：「不&…&…」
一個人，才會對產生。
他是什麼時候對我產生的？
我將回憶一寸寸前翻。
終于在梨園外，小販前，我主親他那一刻，在他眼里找到濃稠又被死死制住的。
他其實很早就上我了。
只是不知道而已。
老天只給他安排了平定天下的大任，沒想過讓他去人。
他才會潛意識里，認為自己不會上任何人。
景衍很久以前就問過我：「你信命麼？」
時至今日，我才算明白這其中深意。
可是已經晚啦。
他錯過了我最他的那幾年。
「再見了。」
我收回手，一步步后撤。
走的每一步，都是我這可笑的人生。
我曾問過景衍：「我的師父師兄師姐，可曾投胎了？」
「當然。」
他微微而笑。
「他們已經出生在溫暖的襁褓中，雙親俱在，食足，斷不會再輕易流離失所，忍挨。
」
當時我久久哽咽不能言。
現在我看著郁孤臺，倒有點想謝他。
「裊裊，你再同我說一句話，好不好，你別走&…&…」
他聲淚俱下。
「我以后要去哪找你啊？裊裊，我想你了怎麼辦？」
卑微至極，痛不生。
一個人能到此地步嗎？
我嘆了口氣。
「你往后繼續造福天下，我就考慮一下和你的來世。」
他呆呆地著我：「真的？」
當然是假的。
我馬上就要去投胎了，不會記得他了。
可是他之前騙了我那麼多，臨了了，我騙他一點，又算什麼。
我說：「郁孤臺，愿你做一輩子明君，長命百歲。」
（完結）
作者：沈梔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