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當初仙門大比之前,我和師兄們醉倒在雪地之中,梅花落滿了后山,宋萊放言說等大師兄接任掌門之后,一定要讓他當藥長老。當初展已經實現,卻沒想到是以這樣的方式。
變故來的比我們想象得更快。
空明寺原本也有一個節點,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但這次乃是魔神親自率兵,傳送橋在魔神揮手的那一刻便失去了效用,畫地為牢,前后不過一刻鐘的時間,空明寺這樣澄澈的佛門之地便染了鮮。魔族水黑的戰旗就在空明寺上方,纏繞著魔氣的金祭就這樣用繪就了。
我站在扶陵宗的最高,遠遠地可以那里風雷滾,但喊聲也聽不見,應當佛門子弟死的時候心中也并無怨氣。
空明寺的佛子無羨很喜歡我,因著當初我和在仙盟相伴除魔時所說一句:「小師父殺生,乃是為了救天下生民」。據說這句話讓當時心結陡然一解,于是給我留下一枚舍利至寶,乃是寺高僧坐化后留下的。我見那硝煙滾上云霄時,手中所拿著的一粒舍利,突然碎裂開來。
我把頭埋進大師兄的肩膀上,哭泣道:「小師父死了。」
大師兄拍拍我的背,以示藉。
宋萊紅著眼睛,他看著我,咬牙切齒:「朝珠,事到如今,你還說謝如寂了魔神,還站在我們這邊嗎?空明寺都是他帶著人屠戮的,陣法都已經就。他親手推著修真界往著滅亡的路上走,你還要為他說話嗎?」
我看著遙遠升騰而起的黑氣,良久才聽見自己的聲音:「我信,我信他。」
我什麼都不能幫他做,便只有堅信不疑地相信他。宋萊怒視著我,如同看一個無藥可救的瘋魔之人,他指著外頭,揚聲道:「朝珠,你睜開眼看一看,他殺了多人了!」
我睜開眼了,我早就睜開眼了,我看清謝如寂了,我會相信他。宋萊會意,再不與我多談。
旁邊有弟子抖著問道:「我們是下一個,還是下下一個?」
誰都不知曉答案。扶陵宗也涌進許多修士,都是為了守護扶陵宗抵魔族來的,有個癩頭道士在正殿里睡得七扭八歪,怎麼也睡不醒。癩頭道士道:「等魔族大軍到時再醒我,他娘的,睡飽了才有力氣打架。」
大師兄早已敲過無數次重鐘,將門中弟子長老都到正殿里來。大師兄眉眼和煦,白的長發再未束起,垂到了腰側,他道:「祭陣法,修真界都已經明悉,空明寺因魔神帶大軍已經失落,扶陵宗不是下一個目標,就是下下一個、第八第九個。宗門弟子,都是來學道的,沒有你們送命的道理,若有要離去的便可以離去了。」
無人離去,都無聲地給自己點好了神魂燈。
大師兄抬起眼,看著沉天際出的一線白,神平靜,即使是經過這樣多的傷亡,親眼見無數神魂燈熄滅,大師兄和我們,還有宗中弟子,修真界無數修道之人,都堅信著那句話。
大師兄的聲音在正殿之中回,這次并非用作鼓舞人心,而是單純地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天下大道,唯正道日日興隆。」
我原以為謝如寂會把我們留到最后一個,沒想到第五個就到我們了。前頭的宗門、家族無一幸免,魔神之力下,凡人豈可阻擋?
2
我留在了扶陵宗,大師兄看著我幾次言又止。我才嘆息道:「師兄,我一點都不害怕,這樣的場景我比你們早很多就經歷過了。鯉魚洲的事務我也已經安排好了,從旁系挑出來了一個孩子,若我故,就是替我接管鯉魚洲。比我還堅韌,也勤快可。我這次怎麼樣都要護一護扶陵宗的。」
他看著我,像是看著已經長的妹妹那樣驕傲。
扶陵宗的護山陣法,守住了魔族小半個時辰,魔族沿著我曾爬過的三千玉階上來,又被靈炮給轟下去。此時還占有上風,我踩在山門前的石碑上,宋萊心張,便故意和我取笑緩解焦慮:「朝珠,你就和那個山大王一樣的架勢。」
但是下一瞬,他有點笑不出來了。靈炮轟飛濃煙滾滾,魔族本還烏泱泱地往上爬,卻突然頓住,很有自覺地往兩邊退開,有人于煙霧提劍拾級而上,周遭妖魔癡狂興地起來。
他黑的長靴先出,再是繪有暗紋的玄擺,握如寂劍的手修長好看,最后出他卓絕的眉眼來,小半張臉已經被魔紋覆蓋。大師兄當機立斷,幾乎立刻大喊道:「后退十丈!」
諸人急退,他話音還沒落的時候,護山陣法被強大的神力給覆蓋,千百年前扶陵老祖飛升時所留下的陣法便這樣破了。無數的妖魔在這一瞬間涌上來,謝如寂行至其中,安靜而冷漠。
我年剛扶陵山時也曾一腳踏在這石碑之上,倨傲地看著從三千玉階拾級而上的玄年,扯過他的高馬尾,一點不見害臊,大聲道:「我們鯉魚洲的洲主夫人,待遇可是很好的,你確定不再了解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