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中澎湃無比，卻在片刻后頓住，他陡然發覺，他與謝如寂之間的聯系，突然斷開了。
他控制不了謝如寂了。
這一刻，祭陣法終于出了它原有的面容，纏繞在表面的黑氣逐漸退卻，只剩下原本的金將整個九域都籠罩起來，神所過之妖鬼被殺滅，所化的黑氣不再流往世間，反而都被綿延整個九域的陣法給吸收，最終通通匯聚到黃沙之水的這個核心陣眼當中。
謝如寂在整個陣法的最中心，他單膝跪在地上，無數的黑氣涌他的軀之中。
謝如寂的叔父驚愕之下涌，此刻才意識到不對，他大呼道：「謝如寂，你沒中我的攝魂！你一直在騙我！這究竟是什麼陣法？趕快換回去。」
平原上無數的魔族大軍，在與修真之人搏斗的、正要往前沖的，為金所威懾，通通灰飛煙滅，化為黑氣，又卷了陣法之中，流向謝如寂。短短片刻，謝如寂已經吸納了整個九域所有的魔氣。他站起，將這代替他父親幾十年、安排好他一生的男人扯下戰馬，將他枯瘦的頭顱摁在陣眼之中，叔父發出慘烈的聲。
謝如寂平靜道：「斬盡天下邪魔的陣法。」
我師父從泊之中踉蹌起，不可思議道：「這是伏魔陣！這并非是改造世間清氣的祭之陣。是用天下修真人熱忱之驅，來除盡世間邪魔的伏魔陣！」
原來，從謝如寂初初魔開始，打的就是這樣的心思，借魔族之力為天下鑄就伏魔陣。在繪制祭陣法圖時就龍轉，魔族拿著的陣法圖，從始至終都是偽裝祭之陣的伏魔陣。
他忍罵名，墮魔神，與叔父所周旋，終于得償所愿。
叔父的皮一寸寸潰散，黑氣想要潛逃，卻被陣法一概收納。
謝如寂便如此摁著他的叔父，摁著分明是他唯一親人卻一直殘害他的叔父，融了陣法之中。
陣法還在運轉，謝如寂跪在陣眼之中，將自己所有的神力都傾伏魔陣中，無數曾因獻祭陣法而死的人在此刻復生。
5
我于神眼之中窺見景象，諸般變轉不過在很短的時間發生。我心急如焚，以龍匆匆從西洲出發，穿云過霧，終于落到了那片平原，我看不見別人、聽不見別人的驚愕聲，只看見天地間跪倒一個影。我化為人，踏在被伏魔陣染金的泥土上，卻像不會走路的人那樣，差點摔倒在地。
謝如寂的魔神之，已經因吸納過多魔氣而幾近崩潰，神從他的表面滲出。他一向穿玄，就算傷也不過是加深一些，他一貫又是會忍痛的人，看起來還像平常那般。可是誰知道他只是憑著最后一點力氣，撐著脊骨呢？
周遭修真界之人已經有人反應了過來，有人大喊道：「趁此機會殺了魔神！」
我師父回就給了他一掌，罵道：「沒良心的東西，再分不清黑白清濁，滾去和孟盟主一起蹲大牢，要麼我把你和這些邪魔一起按到陣法里去。」
我已化為人，慢慢地向謝如寂走去。他抬起眼，順著他的下頜淌下，很笑得這樣平和。
生生明火，明暗無轍。
謝如寂張開口，便涌出來，他道：「天下邪魔已盡，世間再無魔氣。從此八方太平，山河無憂。舊神將隕，新神已生。朝珠，你的前路，有無數金照耀。」
神殞之時，蒼山崩殂，天雷滾滾。黃沙之水沸騰起來，沖涌來去。他從未出一點對自己的悲戚。謝如寂向來無愧天下，唯獨虧欠他自己。
「你曾道有日夢中，見扶陵宗碧桃花開放，我卻魔殺你滿宗門。如今如寂劍就在我旁，現在是你報仇的時候了，你我便當真兩清。世間最后一個邪魔，也就此被誅殺。」
我早已停住，淚流滿面，嘶啞道：「兩清？誰要和你兩清？前世今生無數世，我都要和你糾葛到底，生死不休。謝如寂，求求你，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里，沒有你，我往后該追逐誰？」
謝如寂和地看著我，一污，眉眼間盛滿了破碎的金，他道：「追隨你自己。你早已找到自己的本心，不必再記掛我。」
我奔走兩步，卻總是跌倒，我分明已是龍神，卻像還在蹣跚學步的無知，幾乎是爬一樣地到了他邊。謝如寂的眉眼逐漸黯淡，連軀也支撐不住。在倒下的那一瞬間，我抱住了他，下頜蹭在他沾滿污的發頂，大哭著祈求道：「別留下我一個人，謝如寂，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走下去。」
他沒有聲音，我覺他的氣息幾近全無。
沒有謝如寂，我能怎麼在塵世滾滾里面走下去？
我要花上多年，多個回，窮盡千世無數世去贖罪？我眼前一片黑暗，看不見來路明，謝如寂，你騙我，明明我的前路再沒有金照耀。我只能聽見自己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眉間發燙，朝龍留給我的那滴神涌，我于不可見的黑暗之中窺得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