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外出采訪我都搶著去,然后沒日沒夜地加班趕稿。
同事開玩笑說干這行能一年又一年這麼拼命的,我還是第一個。
我無所謂,我其實不是喜歡工作,只是一旦閑下來,心里就會升起一恐慌,那恐慌會一直帶到夜晚,然后在凌晨被恐怖的夢魘驚醒。
十八歲那年開始,睡眠于我而言是另一種痛苦的折磨,很長一段時間我只能靠藥睡。
這件事,只有我和盛譽知道。
盛譽是我的心理醫生,也是我年后,在南江唯一的朋友。
今天我推掉了一個很重要的采訪,如果反響不錯的話,很有可能是我晉升主編的一大助力。
我把這個機會拱手讓給了同樣位置的競爭者,只因為今天采訪的人,是一位拆彈警察。
很勇敢、很偉大、很厲害的拆彈警察。
但我不能見他,我怕在他上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
于是我忙里閑,抱著電腦到樓下的咖啡店寫別的稿子,點完單挑了個靠窗的沙發坐下,我媽和盛譽的微信同時彈了出來。
我媽給我推了一張名片過來,說是誰誰誰的兒子,我自略過,點開和盛譽的聊天框,他問我在哪,我發了個定位過去。
十分鐘后,一個高大又斯文的男人坐到了我的對面。
「藥應該吃完了吧,怎麼沒來復檢?」
盛譽推了推眼鏡,笑著看我。
我沒抬頭,把手機推到他面前:「喝點什麼?我請。」
他隨便了兩下,遞了回來:「最近睡得怎麼樣?還會做那個夢嗎?」
我合上電腦,無奈地說:「你是要在這給我看病嗎,盛醫生?」
他出了一個抱歉的表。
我看著他,思緒又一次被扯到另一個人上,蘇牧長大后,應該就是盛譽這個樣子吧,斯斯文文的,矜持又高貴。
可一想到蘇牧,就無論如何也繞不開陳雋。
打住,我現在不想分心。
「咖啡好了,我去取。」
我扔下他,走到吧臺前。
臺前的小姑娘正在往紙杯上捅著吸管,我低頭刷著手機,思考這次該怎麼搪塞我媽給我介紹的相親對象。
「單號 6475,麻煩快一些,謝謝。」
磁中帶著嘶啞的聲音從頭頂響起,一瞬間,耳邊嗡的一聲轟鳴,從腳一路上涌到大腦。
我曾經以為江邊一辭,已是永別,那些回憶也被我塵封起來,不允許任何人。
可有些人僅憑一個聲音,就能無地把你拖回過去,迫你凝視那些過往,痛苦不會消失,它只會短暫地藏。
「秦小姐,您的拿鐵好了,秦小姐??」
仿佛有一噸的水泥澆筑進我的,彈不得,眼淚卻突破重重阻礙,率先流了下來。
「先生,您的訂單好了。」
「謝謝。」
后背敏銳地覺到男人往前邁了一大步,我立即撇過臉,用余索著去拎吧臺上的咖啡。
我在心里祈禱,而過吧,陳雋,就這樣當做誰也沒認出誰。
「秦霜?」
陳雋站在我旁邊,稍微彎下腰,試探地開口。
我不得不順著聲音轉過頭,大腦卻一片空白,心里苦著應該早點模擬好這一天的。
轉而又覺得自己有病。
「你&…&…你&…&…」
「好久不見。」他打斷我。
我鼓起勇氣看他的眼睛。
他的五沒什麼變化,依然那麼惹眼,只不過變白了,臉型消瘦了些,流暢朗的線條卻更顯。
陳雋也長大了啊。
「我訂單快超時了,先走了,回聊。」
他沖我笑笑,提著袋子邁步離開,我才注意到他穿著一黃的工作服,我看到他把咖啡小心翼翼地放進箱子里,然后戴上外賣小哥稽可的兔耳朵頭盔。
單手擰一輛明顯修補過多次的電車,另一只手還著手機。
一陣酸直眼眶。
我記得陳雋同那些酷酷的男孩子一樣,喜歡機車,喜歡山地自行車,他說以后工作了怎麼說都要買一輛。
現在他工作了,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把那輛破舊的電車換機車。
也許他自己都忘了呢。
我整理好緒,端著咖啡走回沙發,發現盛譽的視線一直追隨著我。
「我認識他。」他的語氣肯定。
「嗯?」
「能讓你這個伶牙俐齒的大記者愣在原地說不出話的,還能是誰。
「他是那個你曾經說,愿意把自己的手腳全部打折,然后永遠被鎖在暗無天日的小黑屋里,以此來向他贖罪的那個人。」
43
我以為陳雋所說的回聊只是句客氣話,沒想到,一個星期后,我真的收到了他的短信。
我不知道他怎麼知道的號碼,可轉念一想,他那麼聰明,有的是辦法。
這讓我生出一種這六年的牢獄生活并沒有把他打進谷底的覺,他現在同我們這些平凡的人沒什麼兩樣,都在忙著生存。
甚至,他還是比我聰明。
于是我決定赴他的約,打開他發過來的定位,發現是一個醫院后,我愣了片刻。
他的短信很簡短:
我媽想見你,你這個周末不忙的話,就來一趟吧。陳雋。
林阿姨住院的消息,我們全家都不知道。
確切地說,那年陳雋出事之后,關于他們家的所有消息都在一夜之間蒸發了,林阿姨悄無聲息地搬走,連我媽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