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
難怪季洲第一次見我時莫名的驚喜。
難怪剛認識時他對我那樣好。
難怪他說:「要不是因為這張臉&…&…」
原來,是我這張和姐姐相像的臉。
我自以為的救贖。
不過是另外一個深淵。
我跌跌撞撞地沖進書房。
抖著手去翻那些堆積在角落的書。
被我一本本拂落在地。
滿室狼藉。
我終于找到了我想要的。
高中時期的畢業照。
面孔青的季洲。
和穿著漂亮制服的、十八歲像花一樣的&—&—
姐姐。
我混沌的大腦像終于找到了一清明。
只是下一秒,底下的人就踉踉蹌蹌地沖了進來,想要搶走我手里的照片。
他明明還醉著,卻又清醒了一點。
「為什麼&—&—」
「為什麼死的不是你啊?」
努力筑起的保護墻,終于全然崩塌。
炸彈在我腦中轟然炸開,讓我失去了最后一點理智。
我用盡渾力氣推來他:
「那我還&—&—」
「我還&—&—」
「一命抵一命。」
「可以了嗎?」
季洲撞在墻上,好像還想笑。
可我沒有看他,沖進廚房拿了水果刀。
他好像終于慌起來,磕磕絆絆地上來抓我。
可他醉了,追不上我。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的背影從家中消失。
他在后喊著那個從前我的昵稱:
「阿月!」
「阿月&—&—」
可我沒有回頭。
12
車子在道路上飛速行駛。
那張照片上的臉卻一直印在我腦海里。
我都快忘了。
曾經那樣鮮活,那樣漂亮。
可到最后。
我卻只記得那天眼神空,渾是的樣子。
好多啊。
我想幫掉,可是不掉。
人怎麼可以流那麼多。
多到我的白襯都被染得鮮紅。
都不完。
媽媽沖過來打我。
抓著我的頭發,用力撕扯著我的頭皮。
然后拳頭不斷落在我上。
「你為什麼不接的電話?」
「打了九個!!!」
「九個!你一個都沒接!」
「本來可以不用死的&—&—」
「本來可以活下來的&—&—」
「都是你&—&—」
「你為什麼不接電話!?」
哭腔與怒吼像石頭一樣砸在我口,話語像刀鋒,一下一下扎在我心上。
刺得鮮🩸淋漓。
都怪我。
都是我的錯。
是我&—&—
親手害死了我的姐姐。
13
藥的作用下,我其實記不起太多事。
尤其是,我還故意不去回憶。
可是今天,那些被我刻意忘的記憶卷土重來。
洶涌的浪堵在口,就像一粒果核卡在間,進不得,退不得。
記憶的腳步比這世界上任何事都要快。
它讓我在半路崩潰。
我忘的事太多了。
所以才會沉重到得我不過氣。
我忘了六歲那年在樓下玩回來晚了一點,媽媽把我關在黑屋子里不讓我出來。
我被嚇到不敢閉眼。
是姐姐抱著我,一遍又一遍給我唱好聽的歌。
我忘了九歲那年被媽媽打了一頓,自己躲在角落里掉眼淚。
是姐姐幫我掉眼淚,笑著逗我:「小月亮哭起來就不漂亮了。」
我咧出一個笑。
眼淚落進里。
咸的。
也笑:「小月亮笑起來最漂亮了。」
我忘了十二歲那年離家出走,大雪封路,我暈倒在風雪中。
是姐姐頂著寒風,一刻不停地找我。
才在雪地里發現了凍到失去知覺的我。
醒來時趴在我床邊紅著眼。
我抱著,說再也不離家出走了。
我忘了十五歲那年因為名次下降了一點,被老師請了家長,我媽在學校門口扇我的耳。
罵我是個畜生。
那年我第一次想到死。
拿著水果刀割了腕。
被姐姐發現。
打了 120,用紗布纏我手腕時手不停抖。
說:「小月亮,你走了姐姐怎麼辦?」
「你不要姐姐了嗎?」
我就后悔了。
我不能把姐姐一個人留下。
那個時候我答應。
絕對不會再自殺。
我忘了十七歲時填志愿,媽媽故技重施,把我的外省 985 改本地的一所二本。
以前姐姐填志愿的時候,也是這樣。
可這次姐姐堅決不同意。
帶著我和媽媽抗爭。
著我的頭,堅定地告訴我:「小月亮,你一定要去更好的大學。」
可是這樣好的姐姐。
卻不要的小月亮了。
如果我那天沒有在忙。
如果那天我沒有把手機靜音。
如果那天我接下了的電話&—&—
是能夠活下來的。
14
車窗外是沉到不見盡頭的夜。
我捂著嗚咽。
苦痛爬滿軀,遲來的悲慟一點點彎我的脊背。
在一無際的夜里。
我的靈魂被反復傾軋。
活著的人死守著逝者的承諾不松口。
可是姐姐。
人間太苦啦。
你的小月亮,真的撐不住了。
我去找你,好不好。
姐姐。
14
車子停在墓園門口。
我拿著刀,頭也不回地踏上了上山的石板路。
石碑上的照片是黑白的。
從前我來的匆匆。
不敢多看一眼。
可這次不一樣了。
手里的水果刀反著天上冷清的月。
我幾乎沒有猶豫。
手腕的皮弱,一便爭先恐后地涌出。
順著手臂,慢慢落。
我平靜地看著艷紅的滴落。
平靜地等待死亡。
后傳來細微的響。
我下意識地回頭。
卻不期和一個拿著捧花的男人對上眼神。
他的目落在我臉上,神有片刻怔忡,下移到我手腕時,立刻變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