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最可悲之事莫過于白發人送黑發人,許太后聽聞李太傅聽到李嫵死于山匪之手,也昏死了過去。
現下再看自家兒子,若他有個三長兩短,那自己八也不想活了。
坐在榻邊靜靜打量那蒼白面容,眼淚簌簌直落,一會兒憎恨老天不公,非得這對小兒吃這些苦頭,一會兒又自責,早知幫了阿嫵反死于非命,更害的皇帝變這副模樣,當初就該下心腸,不答應才是。
諸般緒在心頭集,見皇帝額上出了冷汗,昏睡都不安,拿出帕子替他拭汗,低聲啜泣:&“兒啊,快些好起來吧,這個江山還要你撐著呢。&”
卻見皇帝薄翕,呢喃著什麼。
許太后靠近一些,才聽清他道:&“阿嫵&…&…&”
&“阿嫵,回來&…&…&”
許太后心頭酸,都說帝王家無,自己如何就生了個癡種?
五連珠圓形羊角宮燈里的燭淚厚厚積了一層,窗外天暗了又明,盛夏暴雨卻未曾停歇,激烈沖刷青瓦朱墻,好似要將整座皇城都沖倒般。
裴青玄高燒不斷,冷汗連連,魂靈好似陷一個循環不斷、無法逃的噩夢。
在夢里,他看到李嫵被山匪暴殘殺。他沖上前想去救,可每次都差一點。
他眼睜睜看著在面前一次又一次死去,心臟好似被撕裂一遍又一遍,猙獰的傷口鮮🩸淋漓,到最后連都流不出,只空豁開一個大,任由徹骨涼風穿梭。
最后一次,他總算趕在山匪前救下了。不等他欣喜抱住,拿起簪子毫不猶豫地扎進脖間。
猩紅鮮從纖細脖頸噴涌而出,他捂著的傷口,雙眼都氣到發紅:&“你做什麼?&”
倒在他懷中,氣息奄奄:&“我不要與你回去。&”
&“為什麼?難道朕對你還不夠好,還不夠你?你要什麼,朕都可以給你,朕唯一所求,不過是回到過去&…&…&”他垂眸,嗓音沉啞而艱:&“你像過去一般著朕。&”
&“你覺得,你這是麼?&”嫣紅角還是那清冷又輕蔑的弧度:&“你對我所做,與那些山匪有何異?&”
再一次在他懷中咽了氣。
他從噩夢中驚醒:&“阿嫵!&”
&“陛下,您可算是醒了!&”簾外傳來劉進忠尖細驚喜的聲音。
裴青玄坐在榻間,只覺頭重腳輕,渾劇痛,尤其是口好似被活活撕裂開,就連基本的呼吸都牽連五臟六腑般刺痛。靜坐許久,他才從那場冗長噩夢帶來的驚悚間清醒,然而現實比噩夢更人痛苦&—&—是真的死了。
他的阿嫵,就這般荒唐地死在他鄉,再也尋不回。
較之第一回聽到死訊時的震痛,這一回愈發深刻強烈,關于死訊的每個細節似有人拿刻刀一點點鑿進骨,只要一想,幽冷寒意就從骨里滲出,涌遍渾每一。
他從未想過失去的日子,哪怕在北庭得知另嫁他人,他雖痛苦,卻知遲早有一日會將奪回來。
可現在,沒了。
心下那空落落的破又灌寒風,冷得人抖,當年被埋在北庭風雪里都未曾這樣冷過。
&“陛下&…&…&”見帳遲遲沒有回應,劉進忠還當人又暈了過去,惴惴出聲:&“您現下覺如何?可要醫再給您看看?&”
半晌,帷帳才傳來喑啞嗓音:&“朕睡了多久?&”
&“現在已是亥時了。&”
亥時。也就是說,他昏過去一天一夜。
難怪那個噩夢冗長連綿,好似如何都結束不了。
&“陛下可要進些吃食?&”劉進忠懇切道:&“太后娘娘昨日守了您一夜,午后又來探,見您遲遲未醒,心焦如焚&…&…便是看在太后的面上,陛下也進些吧。&”
&“下去辦罷。&”
&“是是,奴才這就去。&”劉進忠長舒一口氣,生怕皇帝改主意般,連忙下去。
豆大雨水噼里啪啦敲打窗外翠綠芭蕉,時不時還傳來幾聲雷。
燈火明亮的長榻旁,裴青玄著牙白,外披一件竹青織金長衫,烏發隨意拿素簪挽起,面龐雖消瘦憔悴,卻了幾分平素的凌厲,添了些長顰減翠的病態。
隨意進些吃食,他放下銀箸:&“李家如何了?&”
劉進忠低頭答道:&“得知噩耗,李太傅當場昏厥,其余人皆哀慟不已,白日李家二郎還牽馬嚷嚷著要趕去永寧鎮報仇,被嘉寧郡主攔下了。&”
&“報仇?&”
榻邊之人眼底劃過一抹冷意:&“當然要報仇。&”
想到那群山匪,間憤恨翻涌,牽著四肢百骸又劇痛起來。裴青玄握五指,好不容易才下那再度涌上間的腥甜,目黑涔涔地盯著閉的窗欞,啞聲道:&“傳朕口諭,明日一早,軍首領秦振天點兵三百,朕要踏平那臥龍山,以那些匪徒的腦袋告祭阿嫵在天之靈。&”
劉進忠乍一聽這話,并未多想,滿口應下。
直到第二日見著皇帝換上金甲胄,才知他說的&“踏平臥龍山&”,是駕親征。
&“這不是胡鬧麼?&”許太后聞訊匆忙趕來,覷著皇帝仍舊蒼白的面容,滿眼擔憂:&“你還未痊愈,醫說了需要靜養,否則氣兩虧,不利于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