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震, 議論紛紛。
不臣工當朝勸諫皇帝三思, 然皇帝態度堅決, 力排眾議，愣是將此事推進。
慈寧宮太后聽聞此訊, 去皇帝那里哭罵了好幾回無果, 又跑去永樂宮，想請貴妃勸著皇帝。
得知此事是貴妃的主意后，一向好脾氣不怎麼紅臉的太后, 也難得對李嫵說了重話：&“便是你與皇帝不睦，也不該拿璉兒撒氣！他還這麼小啊, 做錯了什麼，要被送到那樣遠的地方！你們為人父母，怎能如此狠心！&”
李嫵緘默不言地下這話，見許太后痛心疾首, 哭得快要背過氣去, 心下不忍, 忙令人將太后扶回慈寧宮。
這邊許太后剛被兩位嬤嬤扶上轎輦, 淚眼婆娑地離去, 后腳便見大門石獅子后，走出一道小小的月白影。
素箏正要回往里, 乍一見到這影, 驚詫出聲：&“小殿下？&”
再看裴璉左右并無伺候的宮人, 眉頭皺起, 快步迎上去：&“您邊伺候的人呢，怎就你一個？&”
裴璉個子雖小，板卻筆直，一張清秀小臉仰起，悶聲道：&“素箏姑姑，我是跑出來的。&”
素箏愣了下，再看皇子微紅的眼眶，似是明白什麼，心下不由酸：&“小殿下是想見娘娘麼？&”
裴璉抿了抿，而后重重點頭，黝黑眼眸盛滿亮：&“&…愿意見我嗎？&”
想到方才娘娘疲累的模樣，素箏一時也不確定娘娘應付完了太后，是否還有力見小皇子。但想著小皇子明日便要離開長安，從此山高水遠，再見不知是何年何月，到底不忍：&“小殿下隨奴婢來吧。&”
裴璉一聽，手理了理袍，跟著素箏。
線昏暗的雕花窗畔，一襲夕嵐夏衫的李嫵單手支著額頭，閉目養神。
許太后的責怪以及這幾日崔氏和嘉寧的不解問詢一遍遍在耳邊響起，雖心里知道這是權宜之計，還是不免生出一種心力瘁的厭煩。
那種厭煩很快又轉為厭世的念頭，心底那個壞念頭又在竄：不如死掉，一了百了。
只得掐著掌心，告訴自己，再撐一陣，撐過這回，就能窺見天，覓得活路。
就在心頭激烈拉扯時，外頭響起兩道輕緩腳步：&“娘娘，小殿下來了。&”
李嫵眼皮一跳，說實話，這會兒并沒什麼心見他。但人都已經來了，若是不見，孩子怕是要更難過。
略緩心緒，打起神：&“進來吧。&”
&“小殿下快去。&”素箏欣喜地領著裴璉上前，自個兒退下沏茶拿糕點。
李嫵本就在歇息，殿并未宮人伺候，現下素箏又退下，便只剩母子倆相對而視。
一陣不尷不尬的安靜過后，李嫵半靠案幾，睇向那垂著腦袋，看不清表的小皇子：&“璉兒，你可是有話要說？&”
小小影輕晃一下，那兩只垂在錦袍兩側的手也握。
的聲音明明那樣好聽，可為何他聽得想掉眼淚。
不能哭，他不能哭。
那些竊竊私語的宮人說過，就是因為他出生時太哭了，母親覺得他吵鬧，這才厭煩得將他丟給祖母養。
可他已經再沒在面前哭過了，為何和父皇還要將他送去北庭&—&—娘抱著他哭了好幾通，無論他走到哪里，宮人們都帶著憐憫的眼神看他，就好似他是個被棄的小狗。
&“母親。&”縱然小拳頭攥得地，但在看到那張悉的清婉臉龐時，裴璉還是忍不住涌出眼淚：&“您&…&…您就這樣討厭孩兒嗎？&”
對上孩子淚晶瑩的黑眸，李嫵心下凄惶：&“我&…&…&”
裴璉吸了吸鼻子，滿臉委屈：&“你既這樣不喜歡我，為何當初要生下我呢？是因為你生我時，我害你流了好多好多的，險些害你死掉嗎？可我不是故意的&…&…我并不想害母親。&”
&“祖母與我說，你是喜歡我的，只是不好，無法照顧我。娘們也是這樣說的，們說天底下的母親都會自己的孩子。可你真的喜歡我嗎？母親，是我哪里做的還不夠好嗎&…&…&”
他越說越難過，到底還是個孩子，平素再懂事，真到了要被送走這一刻，還是繃不住緒。
他好想像其他孩子那樣，撲到母親懷抱撒哭泣，換來一番聲安，可他不敢。
他從未與那樣親近過。
印象中，對他最溫的時刻，便是今年元宵，他五歲生辰時，父皇母妃陪他看焰火。
焰火絢爛，不勝收，忽的一陣風吹得灰塵瞇了眼睛。
父皇抱起他，轉向母親：&“阿嫵，給璉兒吹吹眼睛。&”
大抵是看他眼睛的樣子可憐，母親沒拒絕，拿著帕子邊替他淚，邊湊上前輕輕吹。
溫溫熱熱的風帶著母親上好聞的香味，輕拂過眼，那是他生辰最開心的一刻。
等他睜開眼，母親的臉龐離得那樣近，焰火斑斕的彩映在漂亮的眼睛里，顯得的神都溫如水：&“還難麼？&”
他怔怔地搖頭：&“不疼了。&”
便直起子，繼續去看焰火。
那時裴璉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該撒謊說還疼，這樣母親就能再替他吹一吹了。
可便是那樣短暫的幸福，如今也沒了盼頭&—&—北庭那樣遙遠，遠到娘都不知道在哪個位置，只知那邊有座山天山，于是北庭了像天邊一樣遙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