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著迎枕閉目養神的皇帝默了兩息，淡聲道：&“母后，朕想一個人靜靜，您回慈寧宮歇罷。&”
許太后一噎，再看他蒼白虛弱的臉，還是將其余話都咽下去，嘆道：&“算了，天大地大，最大，你好生歇息。&”
語畢，拖著沉重的步子離開。
寢殿重歸寂靜，榻邊的男人緩緩睜開眼，幽深狹眸盯著衾被上繡著的祥云圖案，偏暗霞過窗欞，斜照殿，將他眼尾也染上淡淡緋紅。
良久，他薄微，意味不明呢喃一聲：&“小騙子。&”
***
旖旎紅霞將天邊染盡，晚燕歸巢，街上行人也挑擔牽驢，紛紛歸家。
太傅府的仆人正攀著梯子點燈籠，忽見一輛翠蓋珠纓的華車晃晃悠悠停在大門前，不由好奇看去。
待看清車夫旁坐著的子是素箏，負責扶梯子的門房不可置信了雙眼：&“素、素箏姑娘？&”
素箏已換作宮外婦人打扮，從馬車跳了下來，見著那面的門房，也不由生出一種落葉歸地親切，佯裝不滿地豎起眉，笑嗔道：&“猴崽子還愣著作甚，貴人歸家了，還不趕進去通稟。&”
門房一愣，待悟到素箏口中的&“貴人&”會是何人，更加驚愕，拔就往府里跑：&“是是是，小的這就去。&”
那站在梯子上點燈的仆人臉都白了：&“侯三，你娘的好歹先讓我下來啊！&”
素箏看著不由好笑，趕車夫上前幫忙扶梯，自己則是拿了杌凳放在馬車旁，輕聲朝那寶藍桃紋車簾道：&“主子，小主子，咱們到家了。&”
簾外傳來平靜而輕的嗓音：&“好。&”
不多時，一只纖細潔白的手緩緩掀起簾子，頭戴帷帽的李嫵在素箏的攙扶下，穩穩當當下了車。
再看車里遲遲未出來的小家伙，李嫵探詢問：&“怎麼了？&”
裴璉坐在車里，兩只小拳頭張地握著，支支吾吾：&“阿娘，我&…我怕。&”
李嫵詫異：&“怕什麼？&”
過去五年，雖與這孩子接不多，也稱不上了解，但每年李家人進宮，裴青玄都會刻意讓裴璉與他們親近。
父親與兄長雖然對裴青玄心有芥，但因著的緣故，屋及烏，對孩子一直是真心疼。尤其是二哥，平素弄到了什麼好吃好玩的，總會讓嘉寧進宮，給裴璉也捎上一份。
可現下，這孩子竟然說怕？
李嫵不解，裴璉揪著兩只小手，低低道：&“這是阿娘的家，不是&…&…不是我的家。&”
他的家是皇宮，他是皇宮的小主人。
縱然外祖父慈，舅父舅母們親切和藹，可這到底不是他的地盤。
聽得孩子這話，李嫵恍然，又覺訝異&—&—
這般年歲的孩子便有這樣的邊界了？還是裴璉早慧，小小年紀便有這樣多的心思？
不又看了面前的孩子好幾眼，心里暗想，看來日后得試著多多與他相了，對他實在了解太。
&“阿娘？&”裴璉謹慎喚了一聲，像只小心翼翼的，討好地看著愿意把他帶回家的主人：&“你別生氣，孩兒沒有不愿意跟你回去的意思，我這就下車&…&…&”
李嫵自也看出這孩子的蓄意討好，不由苦笑，本想抬手一他的腦袋，手才將抬起，忽又覺得不大自在。
指尖輕，還是收了回去，盡量放緩語氣，垂眸看著裴璉：&“別擔心，我們在你外祖父家只暫住一段時日，之后會回我們自己的家。&”
裴璉疑：&“我們的家？&”
李嫵嗯了聲，剛想與他解釋兩句，后忽的傳來激又悉的聲音：&“妹妹！真的是你！&”
回首一看，只見二哥李遠正滿臉驚喜地跑過來。
他大概跑了一路，一張臉都通紅，說話也帶著，隔著帷帽輕紗上下看了李嫵好幾遍，漸漸的眼眶紅了，嗓音也發哽：&“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夢吧？&”
李嫵掀起輕紗一角，出半張瑩白臉龐，看著眼前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二哥，鼻子也有些發酸，卻強忍著淚意，出一抹笑容調侃：&“二哥千萬別哭，璉兒也在呢，別你外甥看你哭鼻子，多丟人。&”
李遠眼淚都快掉下來，乍一聽到這話，驚了一跳，順著李嫵的目往車看去，便見線昏暗的車廂里，小裴璉悻悻地抬起一只手擺了擺，笑容乖巧又怯怯：&“二舅父安好。&”
&“你你你你！&”李遠見鬼似的，手指抖地指著裴璉，又抓過李嫵的胳膊，將人帶到一旁，低了嗓音：&“妹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聽聞陛下病重，半死不活，難道你是趁著他神志不清，逃出來了？&”
李嫵開口：&“二哥&…&…&”
&“你一個人出來就了，如何把這小子也帶出來了？他可是皇子啊！又這樣小的年紀。你帶著他，無論跑到哪里都不方便。且拐帶皇子乃是株連九族的重罪！我知你舍不得孩子，可你帶上他就是個累贅，還是快快送回去&…&…&”
&“二哥別急，聽我把話說完。&”
李嫵語氣無奈，如何五年過去，都當父親的人還這般天馬行空不著調：&“我若真逃出來，早就躲得遠遠了。哪還能這般氣定神閑，帶著璉兒出現在家門口？&”
李遠一愣，好像是這麼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