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死了，躺在棺材里，也這樣牽著。
不論是誰先死，嗯，大概是他先閉眼。那也沒關系，他躺在棺材里等阿嫵便是。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都等得起。反正到時也死了，應當不會嫌棄他化作一白骨，形容丑陋？
這可是件重要的事，過些時日回宮，他得將這寫進囑里，提前藏在匾額之后，以防疏。
思緒紛間，夜愈發深了。
這一夜，倆人同床不同被，卻都睡了一個安穩黑甜的覺。
***
之后幾日，在席太醫的心治療以及李嫵的照顧下，裴青玄逐漸恢復。
待傷口完全長出痂，裴青玄也能下地走兩步，席太醫也松了口，表示能避開傷溫水沐浴。
自打裴青玄被熊所傷，除卻高燒時李嫵拿酒兌水給他過兩邊子，這些日他再沒洗沐過。
好在天氣寒冷，他又日躺在床上哪都沒去，幾日不洗也并無大礙&—&—反正李嫵每夜與他同床而眠，并不在意。倒是裴青玄心下芥，總擔心李嫵會嫌惡他，只是礙于他的傷口并未挑明。
現下聽席太醫說能夠沐浴，迫不及待便命人燒水送來，打算好好洗個干凈。
李嫵知曉后也不管他，只下人照他的吩咐去辦。
正好出空去書房，與聞訊趕來的李太傅解釋近日的況。
不曾想才與李太傅了個面，父倆還沒來得及寒暄兩句，便有丫鬟滿臉難地尋過來，施施然朝父倆行了一禮，又低聲與李嫵道：&“夫人，貴人那邊請您過去。&”
李嫵皺眉：&“他不是在沐浴？這麼快就好了？&”
丫鬟悄悄看了眼李太傅，又湊到李嫵旁低聲音道：&“還沒洗呢。&”
&“沒洗就他洗去，我這邊有事，無暇顧他。&”
&“可貴人說，他傷口疼，一個人洗不了，要您過去&…&…&”丫鬟聲音越來越小：&“要您幫他。&”
李嫵一愣，而后面頰燒了起來，好似臟東西進了耳朵，飛快瞟了眼旁邊的父親，訕訕出個笑，便拉著丫鬟走到廊廡外：&“宮里不是派了太監伺候他，再不濟我院里那麼多丫鬟小廝，洗八個他都夠了，難道還不夠他使喚？&”
&“宮里來的公公被趕出來了，院里的小廝貴人嫌手腳笨，丫鬟更是連門都不讓進，熱水都要放涼了，他還在榻邊坐著，看樣子是一定要等夫人您去呢。&”
&“才好了一些，又開始作怪。&”李嫵角扯，用小指頭都知那人打的什麼主意，&“他既不想洗，就晾著好了。&”
&“啊？&”丫鬟錯愕：&“奴婢這樣回話嗎？&”
&“你就告訴他，我沒空。&”
&“這&…&…&”丫鬟面悻悻，不由擔心這樣回話，時候會被那不好得罪的貴人給遷怒。
這時，后進一道沉穩蒼老的嗓音：&“既是陛下有請，你還是過去看看吧。&”
李嫵眼皮微，轉便見李太傅站在門邊，一襲灰藍長袍，那雙略顯渾濁的老眼里是掩不住的復雜緒：&“此番若不是陛下舍命相救，你怕是早就命喪熊掌之下，哪還能像現下這般，好生生站著與我說話？若非他尚未大好，需要靜養，我定拉著全家老小給他磕頭謝恩&…&…&”
說到這，他稍作停頓，目疑地看向自家兒：&“難道直至今日，你對他仍有那樣大的怨恨？&”
那雙生著皺紋的老眼雖蒙著一層淡淡的翳，定定看來時，卻自有一種直擊人心的銳利。
李嫵心下，搖頭道：&“我沒有。&”
也不是那等毫無心腸、冷冷心之人，親眼見著裴青玄擋在自己前流不止，不省人事，怎會毫無激？
只是看到這男人借機作怪，難免有些兒家的小心思，不想那般慣著他罷了。
這種可稱得上男間&“趣&”之事，李嫵也不好意思與李太傅多解釋，只垂著眼睛，盯著腳上紅羅攢珠繡鞋上的紫山茶繡花。
&“既不再怨恨，那就看在他是君主，你是臣&…&…&”李太傅本想說君為臣綱，為臣者對君主該有敬畏之心，話到邊，想到自家兒與皇帝相向來沒什麼君臣尊卑一說，便改了口：&“哪怕你當他是個尋常人，尋常人救了你命，便是你的救命恩人，這世上可沒有以怨報恩的道理。&”
道理道理道理。
李嫵心道，這些圣賢道理也就用來約束父兄這些讀書人，對高高在上的掌權者來說，高興的時候聽一聽，不高興的時候管你再說的天花墜，只當是在放屁。
腹誹歸腹誹，自也不會將這些離經叛道的話說出來惹父親不高興，面上溫馴地低下頭應道：&“父親教誨的是，那兒先行告退，照顧恩人。&”
李太傅也猜到自家兒定在腹誹他，自小便是這樣，裝得乖，十斤的子九斤的反骨。還好是個兒，若是個男兒，出將仕，他李家累世清流，指不定要養出個臣賊子。
&“可將陛下照顧好了，他早日養好子，也能早日回朝理政。&”語重心長代了一句，李太傅揮了揮手：&“去吧去吧。&”
不多時，李嫵就回到主院。
邁進屋一看，浴桶里的水已然涼了，而床榻間，容昳麗的男人平躺著，雙手疊放在前，闔著眼睛，也一副涼了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