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我也好想回到他邊啊。

帶我回家好不好?

帶我回家。

后來他真的帶我回家了,他和我結婚了,他給了我一個家,一個安安穩穩富麗堂皇的家。

他給我了好多好多錢,我十輩子都花不完。

程先生真好。

他讓我這一生都不用顛沛流離,他讓我過上了我連想都不敢想的,闊太太的生活。

真好。

有時候我覺得我這個人真是淺。

那些年苦的時候,我過得很不好,我緒很大,我就跟他作鬧,跟他發脾氣,緒上頭了,還罵他沒用,窩囊廢。如今有錢有閑,我自然溫,養養花種種草,聽聽歌,散散步,瞧瞧這歲月多靜好。

程先生常挪諭我,說錢可真是個好東西,能使鬼推磨,能讓許念個小辣椒變溫良恭儉讓的賢妻。

也許吧。

這麼些年,我待程先生一貫盡心盡力。

他的所有飯菜我都親手做,他的所有我都親手洗,完了方方正正疊在他床頭,他有時候開心了也抱著我坐在藤椅上搖啊搖啊,用他唏噓的小胡茬扎著我的臉,慨說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總的來說,我跟程先生的這些年,到底是笑比淚多。

人能活到我這份上的,不多了。

人有時候得看天意,真的。

我覺得很大程度上,人是有命的,比如說我,我不得不信命。

程先生與我約了十年之期。

他娶我十年。

我在第九年的時候,恰恰就查出了腺癌,晚期。

醫生說就算護理的好,活一年也都算是奇跡了。

醫生以那樣憐惜的眼神著我,說想吃啥就吃點啥,想干啥就干點啥吧。

我倒是覺得還好,很平靜。

實話說人活一世,長短也就那樣,終日心里不舒坦,就算活到 120 歲,又有什麼作用呢,倘能日日開懷,死于盛年,又有何不可?

算來,我也算是陪了他一生。

兩個月零十三天,程先生已經有兩個月零十三天不來看我了。

孩子待他是真心的,我看得出來。

他們應該好的。

這樣也好。

我離開的正是時候。

新歡在側,總不會讓他太難

又或者,他已早不會難了。

我這樣普通的人,能被程先生深深過,我也該知足了。

只是,兩個月零十三天,他已經沒來看我了。

一個電話都沒有。

得虧他沒來看我,我倒落了許多時間來繡花。

那副《鵬程萬里》我已經繡好了,請了師傅裝裱的好好的,掛在了他的書房。

他還沒有來看,還沒有說過好與不好。

這些天我的一天不如一天。

神的話我就坐在臺的藤椅上曬曬太,聽聽些老歌,我們還是小孩子時一起聽的,周杰倫的歌:手牽手一步兩步三步著天,看星星一顆兩顆三顆連線&…&…

神了我就拾掇拾掇房間,將程先生的裳、子、公文包、鞋子、被套、被褥&…&…還有家里的沙發墊,窗簾全都拿去洗了,地板也打了蠟。

比掃地機人做的干凈多了。

可是程先生,已經兩個月零十三天,沒有來看過我了。

我又開始給他寫信。

我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跟他說。

天冷了加服。

喝可樂。

切開的水果要包上保鮮后才能擱在冰箱里。

書房剛打了新柜子要保持通風,小心甲醛。

喜歡吃蛋撻不要出去買,外面的不干凈,它很好做的,買品的蛋撻皮和蛋撻,烤箱烤一下就好了。

還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然后我又想,他又不是沒有人照顧,我何必越俎代庖。

啰啰嗦嗦的,委實不討喜。

他本就厭倦我。

于是我寫了撕,撕了寫。

浪費了許多紙張后,我發現自己什麼都寫不出來。

半晌,落筆了句:請忘記我。

今天很好,我出門倒垃圾,順道散散步。

我沿著條長長的甬道一直走,一直走。

稀里糊涂的,被兩個小混混模樣的逮住,趕我要錢。

我倒垃圾,又不帶什麼錢。

恍惚間,我又變了曾經的小孩,又瘦又小,高年級的同學逮住我,趕我要錢。

我似乎又聽到了鐵條撞擊欄桿的聲音。

咣當、咣當。

我四下張,眼里漂浮著淡淡的黑霧,我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看不到。

原來那條巷子有那麼的長。

我一生的傾覆于此。

如困于燈罩里的飛蛾。

尋不到出口,亦不曾找到,回家的路。

他也再不會回來,帶我走。

-完-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