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淡淡「哦」了一聲。
他們此去,初次寄信回來已經是半年以后。
與信件一起的,還有好多東西,眼花繚,我見都不曾見過,只知道好。
我不識字,宋則便我舉著,他念給我聽。
「兄長安好,弟中狀元,今翰林院,一切順遂,勿憂。
阿娘說我們逃荒至平安鎮,無甚親友鄰里,祖地也已是荒原,便免了回鄉報喜。
瓊林宴也無新意,但既然是兄長所愿,弟便當代兄長參加了。
書短意長,不一一細說,勿念。」
宋恪這個人寫信也同他的人一樣,斂得,看不出憂喜來。
反正我知道,他現在很好。
像一棵細心培育的樹,節節攀升,終于開花兒了。
而底下的雜草越是野蠻生長,腰桿越彎,匍匐于泥濘當中,生怕被大樹見到了腦袋。
不知怎的,我突覺心中揪一團,差點就背過氣去。
我問宋則:「宋則,我是不是病了?聽你讀這信,左疼得慌。」
宋則暗著眸子看了我好久,他眉眼深邃,我被他看得害怕。
「怎、怎麼了?」
宋則移開目,「無事。」
他沒給宋恪回信,兩月以后來了第二封,說要接我們進京城。
宋則不愿,要回信。
他不能寫,我不會寫,我只能到街上去找人幫忙。
鎮上有個窮酸秀才,孤零零一人。
聽說小時候家里窮,但是他阿爹做夢都想供個文人出來宗耀祖。
所以他從小沒干過活兒,后來不負所,他考上了秀才,可是阿爹阿娘都給累死了。
他不會土里刨食,就在鎮子上替人代寫或者抄書過日子。
秀才很樂意幫忙,還說:「收別人三文,你一個人也不容易,給我兩文就是。」
寫信的時候宋則不讓我旁聽,他跟秀才兩個人關在屋里,他說,他寫。
秀才出來的時候又跟我要了一文,「有個狀元郎弟弟不早說,能差我這一文半文的?」
這封信去了很久,再次回來的時候只有些東西和銀兩,沒有信也沒有人,往后一直如此。
他們像是忘了宋則,但又沒完全忘。
就這樣過了兩年,宋則再次讓我把秀才喊到家里。
同樣讓我呆在門外,不許聽。
我不知道宋則這次寫了什麼,竟然比上次多花了兩文錢。
那秀才走后他才喚我,聲音微啞:「林輕,你進來,我有東西給你。」
3.
宋則屋里通亮堂,他逆著,我看不清表。
他語氣緩慢而堅定:「這個你拿著,若是以后有了中意的人,記得要抓住機會,不要錯過。
有抱負不能實現,有人不能相守,是人一生最憾的兩件事。
我的憾不可填補了,你不要有憾才好。」
我心中突然升起不好的預,眼淚不自吧嗒吧嗒直掉。
信封上的兩個字我不認識,但我約覺得,我知道那是什麼。
我一個勁搖頭,泣不聲。
在我準備撕掉的時候,宋則也哭著喊了我的名字:「輕兒,抱抱我。」
我抱著宋則,分不清是他在抖還是我在抖。
這是我倆第一個擁抱,此刻我并不知曉,這也是最后一個。
良久,宋則笑了,「輕兒,我教你識字罷。你識了字,就不容易欺負。」
我張不開,只能在鼻腔里「嗯」了一聲,[可是我笨。」
宋則肩頭被我的鼻涕眼淚弄得一團糟,我發誓這是他最不嫌棄我的一次,我替他換裳的時候他還笑著打趣我。
「笨怕什麼,有志者事竟!」
宋則教我做了個沙盤,沒事我就在沙盤里頭寫寫畫畫,他便躺在太師椅里頭邊曬太邊看。
他還教我人世故,讓我沒事不要老是待在家里面,多出走走,一些朋友。
他總說:「人活著的就是要與人往,要是沒了與人往的能力,一個人白白耗費時,那是同死了沒什麼區別的。」
我大笑:「哈哈哈宋則,你說得好有道理啊,你怎麼這麼好為人師呀!」
他很有學識,說學富五車不為過。
我一直想,若是他能走,恐怕現在比宋恪還風吧。
可是他告訴我,他只愿為我一人之師。
院子里面有顆老榆樹,樹葉不知黃了幾番,我竟也能出口章了,宋恪肯定想不
到我能變同他一般的人。
宋則把我變得很好,好到我自己都快不認識了。
就當我以為一切變得越來越好,我和宋則會一輩子這麼相下去的時候。
宋則說:「輕兒,你殺了我吧。」
他說這句的時候我正在替他準備過冬的護膝。
因為他不能,子骨一直很弱,寒氣也很重。
請大夫瞧過數次,都說不能治,只能吃些藥調理,多曬太注意別凍著。
鮮染紅了狐皮,可是我半分痛意也無。
「宋則…宋則,你怎麼說這種話,你怎麼了啊…你也病了嗎?」
這可是宋則啊,多好的男子,怎的就不想活了呢。
我自當不愿!
他不回我,一臉破釜沉舟的決心。
我怕他咬舌,取了細棉布團球要塞進他里。
可是他一直死活不松口,都咬破了。我掰著他的,一時分不清是誰的鮮。
漫長的僵持,他妥協了。
張就是嚎啕大哭,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宋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