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忽然,有些向往讀萬卷書外的另一句話——行萬里路。
6
狗兒死的那天下了一場連綿雨,我將它埋在別院的桃樹下,又讓張邁將它的東西都燒了干凈。
淋了兩個時辰的雨,向來康健的我在收拾行囊回沈府的時候倒在了房中。
窗外北風呼嘯,迷迷糊糊中,有人來到我床榻前,額頭的冷汗被輕輕拭,開口是無比悉的聲音。
「里里,我只有你了,別不要我,好不好?」
我攥被褥下的里,心底生出 一悲涼。
到底也不是因為我。
「瞧見人了就走吧,不要擾了里里睡。」
堂兄沈知延的聲音從后傳來,冷漠疏離,毫不客氣。
我已經許久沒見過堂兄,如今聽見他的聲音忍不住鼻子一酸。
許扶青起隨著堂兄出了屋,我睜開眼,門外站著兩個人影,約聽見說話聲卻聽不真切,像是堂兄的責罵,又像是許扶青的認錯。
側背對門外,我不再去分辨,許是生了病人容易疲倦,不過一會我就沉沉睡去。
再醒來雨天已經散去,堂兄端著暖粥進屋,「你以為不同我們說我便不知曉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我扶了起來。
我當然知道他會知曉,張邁是他留在我邊的人。
「東西阿兄早就給你備好了,如今可想明白了?」
「嗯,本打算昨日回家,耽擱了一下。」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將暖粥遞給我,「吃完就隨我回去。」
隨著堂兄上了沈府的馬車,行至一半馬車忽然靠邊停了下來。
許扶青擋在前方,馬夫不得不停下,堂兄不悅,大步走了出去,自懷中掏出他早在六年前就備好的和離書。
冷聲道,「侯爺,我沈家也不是小門小戶,休妻自是不可,這是和離書,請侯爺簽了,我會差人來取。」
許扶青面仿佛浮著一層碎冰,倔強地不肯接過,眼底一片烏青,咽了咽口水,越過堂兄看向馬車的我。
言語滯,「里里,為何不再等一等我?」
等?
九年還不夠嗎?
為了日后不再生麻煩事,我掀開簾子,問他。
「你可知道那日狗兒為何發狂?」
他聞言握拳頭,「并非有意,是被人蒙騙了。」
我便知道,寧遙在他心中是不可能做出持帶令狗發狂的香囊的,也不可能故意上門來尋我晦氣,我煩了,不愿再多看一眼。
「如此,還是那番話語,既來了京都,侯爺莫讓自己憾終生,這侯爺夫人我沈里里不當了,膩了。」
「你也不必再白費心思,我已做決定,不會再更改,此后無論你們二人如何,都莫要再出現在我眼前。」
放下簾子,遮住了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如釋重負。
當真說出這話,前所未有地輕松。
我當然知道,他們不可能了,這話不過是故意說與他聽。
那日他從別院走后同寧遙說絕了話,寧遙當日就騎馬離開了京都。
我也知道他近日無心公務,四尋紅梅想要續上我之前種下的,可來不及了,沒用了。
如同那棵枯死的紅梅,最終沒有開出花朵,死在了大雪來臨之前。
隔著馬車,我又聽堂兄開口,「當年這親事是老侯爺同我叔父求來的,后來老侯爺因你病重,是里里在旁持侍奉,不計較你不忠不孝,你倒有臉面替那子辯駁,我沈家乃鐘鳴鼎食之家,族中男子皆在朝為,莫說是里里當寶貝似養著的狗兒,就連沈家一棵草木也由不得你殺之打之,這仇里里不報,我沈知延也不會輕饒。」
末了,他又出聲諷刺,「那子永世不會再踏京都,你若不舍,我助你一臂之力,一同去吧。」
就算看不見許扶青,我也能想象出他臉蒼白灰頭土臉地落魄模樣。
自此以后,朝堂之中沈家再無我的阻礙,阿爹不會輕饒了他,堂兄亦不會。
他要吃得苦頭不會,這是他背信棄義該承的,也是他一而再再而三恃寵而驕的結果。
走了許久,堂兄才道。
「里里不一樣了。」
我疑看他,不解其意。
也不知是喜是憂,堂兄繼續說道,「從前的里里說話總是生怕惹人難過,特別是對他,更加不愿說一句重話,如今倒是專撿他難地講。」
我揚笑了笑,心中淡然,「阿兄,里里再如何也是沈家嫡,接下來的苦,他一人著吧。」
再回頭看去,只剩下人影綽綽,曾而不得的,全都消失在了人群里。
番外(許扶青視角)
1
十三歲,我隨大軍出征,臨走時阿爹神神地拉著我說道。
「爹替你尋了個漂亮娘子,你小子可要給爹爭口氣回來,不然你岳丈瞧不上你。」
我想問有多漂亮,大軍已經出了軍營,沒來得及問。
出征兩年,飲盡風霜和敵人的鮮才等到了歸京的日子,我在軍中嶄頭角,圣上賞了無數金銀財寶,也終于知道阿爹口中的漂亮娘子是禮部沈尚書的嫡,沈里里。
太傅壽宴上,我同一群好友去迎太子殿下,眾人瞧見橋頭站著一姑娘,眉眼極溫,白凈的臉頰被日曬得微微泛紅,池中魚兒爭奪著撒下的魚食,不同于其他姑娘隨手一丟,仔細拋著,生怕哪一只吃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