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才注意到,我的打扮與溫祈玉一般無二。
「過來。」
溫祈玉含笑招呼我。
他竟如此不顧形象?
我迷迷瞪瞪地跟著他穿過聽月台的暗道,混在一隊小卒中間,不知不覺,發現自己已經到了東城墻。
難民棚就在東城墻腳下,從這里往下看去,像孩隨意堆疊的玩,大的大,小的小,湊在一起糙難看。
只看一眼,我就有些眩暈,手扶住了磚石。
我突然想起,似乎自上城墻,溫祈玉便有意無意地擋著我的視線,沒讓我向下看。
倒是……細心的。
「小傻子呆著作甚。」
溫祈玉敲敲我的頭,指了指城墻下。
「喏,本王從不食言,已經差人送糧去了。」
他又笑,「你若是怕,扶著本王的手便是。」
說著便對我攤開手。
我思索再三,還是出了手。
溫祈玉的手掌大而薄,手指有力,穩穩地托住我,令我心中頓時踏實了不。
城墻腳下,一群商人打扮的人正有條不紊地發放糧食。
突然,人群中發出一陣喧嘩,隨即就推搡起來,約能聽到罵。
「老不死的!也吃不了幾口了,讓一半我怎麼了!」
「你瞪我!小妹只剩一口氣了,拿回去也救不了!」
「昨夜我的鞋就是你的!今天你的糧非得賠給我!」
「小兔崽子滾開!老子自己還不夠吃!」
「還給我,那是我的!」
……
我遠遠看著,了拳頭,指甲掐掌心
。
溫祈玉聲音涼涼飄過來,滿是嘲諷:
「看吶,這就是你一心想救的難民……為了一口吃的大打出手,親人反目,狗搶食都比他們好看,還不如死了干凈。」
我甩開他的手,氣得聲音都在抖:
「你……你沒過,沒啃過樹皮,沒喝過臟水,沒寧可毒死也要吃一口野菜,只因為那是鮮的……」
「你有什麼資格瞧不起他們!」
「要是人人都能吃得上飽飯,絕不會有這些齷齪景象!」
溫祈玉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
「哈?」
「我皇城里那些兄弟姐妹,哪一個不是錦玉食?你怎麼不去問問他們,為何不肯放過我,不肯放過我娘親!」
溫祈玉面沉如水,眸中卻翻涌著猩紅的暗涌。
「任我如何跪地苦苦哀求,將額頭磕得鮮🩸淋漓,他們還是從我手中拖走了娘親,活活打死……」
溫祈玉步步迫近我,抑著問:
「你告訴我——是因為他們吃不飽嗎?是因為我們多吃了他們一口飯嗎?」
不知是他眸中的瘋狂狠戾還是他的話嚇到了我,我只覺得骨悚然,無意識地連連后退。
溫祈玉看向我后,霎時散去了眸中的沉。
「小心!」
我的后背重重撞上城墻邊緣,腳下一,不由自主后仰。
一雙手將我攬回去攬住,只有帽子從頭上落,跌下高墻。
我驚出了一冷汗。
「說你傻你還真傻啊?小心一點,本王可舍不得你死。」
溫祈玉又恢復了玩世不恭的樣子,笑意盎然。
我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20
回去路上,我跟著溫祈玉默默走了許久,幾番言又止。
溫祈玉還是那副悠哉模樣牽著我,仿佛在城墻上狀若惡鬼的人不是他。
回到聽月台,溫祈玉回看著我,微微嘆息。
「小傻子怎麼那麼容易惻之心,若本王將經歷一件件講與你聽,豈非我再做什麼,你都不會苛責了?」
「省省吧,本王可不需要你的憐憫。」
我不自在地鼻子,聲音有點弱:
「誰,誰要憐憫你了……」
溫祈玉挑眉:「唔,那是最好,正好本王又要當一回惡人了。」
「本王答應你的事做到了,現在,本王也有個條件要加上。」
他收起戲謔,正看我,目沉沉。
「你必須跟江年斷絕所有干系,永不再見。」
我如夢初醒般緩緩抬頭。
跟江年……斷絕干系。
永不再見?
我怔怔地看向窗外。
蒼穹如鏡,碧藍澄澈,不見鴻雁雙雙翱翔。
溫祈玉等了片刻,似有些不耐:「就那麼難取舍?」
我垂下頭。
其實,早從葉云若出現那天起,我的生活就已經離了軌,看不清前路了。
從前我的人生很簡單,就是永遠和江年在一起。
他當乞丐的時候,我便牽著他的手當小乞丐。
他要接濟窮人,我就節食,盡量省出幾個銅板。
他要舍了安寧生活當賊首,我就隨著他當小賊。
他說要娶我,我就一直心心念念等著那一天……
曾經是他給了我安定,未來。落魄也好,逃命也好,我以為我們是塞外空中翱翔的一雙雁,共乘著一道風,便能一往無前地奔赴,什麼都不怕。
可如今,江年被葉云若的斬落,徒留我一人茫然無措。
我們的小院沒了,桃樹沒了,江年也沒了。
舉目四,不知歸向何。
斷絕干系……也好。
我盯著窗外,聽到自己干的聲音:
「我會跟他……永不相見。」
溫祈玉的手輕地過我的臉,指節打一片水痕,我才發現,我的淚早已止不住。
「傷心的表該收一收了。」
「暗衛回報,這些日子,江年一直潛伏在燕王府,想伺機救你。」
「既然你想清楚了,本王便放一個破綻引他進來……到時候,知道該怎麼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