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自在地回手:「你臉上有泥。」
溫祈玉笑容未減,不以為意。
似乎是覺得氣氛不錯,他又趁機問了我那個問題:
「小傻子,真的不改個名字嗎?」
我斷然拒絕:「不改。」
他這會兒心很好的樣子,打趣道:「喜歡被小傻子?」
我一口氣堵在口,冷了臉。
「我給你的故人當替,就剩這一個名字還是自己的,你就,不就算了,反正我不改名字。」
溫祈玉愣怔了片刻,眉目間有些歉疚。
他緩下聲來,第一次輕喚:「阿黎。」
似安,似妥協。
穿過枝頭灑在他肩上,他看上去像是這世間最溫潤謙和的公子,沒有毫「玉面閻羅」的影子。
我甚至差點忘了他有多混蛋。
可我又有些不解。
我不過是個替,溫祈玉難道不應該讓我扮他白月的樣子嗎?
為何,還要深究我的過去?
24
晚間我坐在窗邊剪燭花,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時,終于忍不住問了溫祈玉。
他將給我剝的松子穰仔細吹去細皮,遞給我。
「阿黎這樣就很好,不必扮誰。」
「可你明明說過,是因為我像你的一位故人,你才……」
「我哄你的。」溫祈玉漫不經心打斷我。
「什麼?」
「我說,說你像我的故人,是怕你一時接不了,哄你的。自始至終,我喜歡的一直都是你,阿黎。」
我有些惱怒:「我在認真問你,你別胡謅!」
他驚訝挑眉。
「我都這樣了,你就一丁點兒都沒覺出來?」
「除了盼著你喜歡我,我做這些還能有什麼目的?」
搖曳的燭下,溫祈玉有些沮喪的樣子。
他看起來……沒有毫開玩笑的意思。
——他是說真的。
意識到這一點,我只覺得渾難。
「我是絕不會喜歡你的!」
溫祈玉直起來,下頜繃得的,語氣不甘:
「為何?我做的,還有什麼不如江年?」
「與他無關。」
窗外的雨漸漸大起來了,大雨籠罩了整個院落,在青磚石上噼噼啪啪濺起片片水霧,風一吹,微涼的霧氣撲在臉上。
不冷,只讓人清醒了些。
我著雨幕遠的漆黑,安靜道:「我告訴你為什麼。」
「你總讓我陪你聽雨賞花,說風花雪月,品茶斗酒,世間的消遣何止千百種,笑我為何只知道看月亮。」
「那是因為……我們只有月亮。」
「一場雨,一場雪,對于你這樣穩坐廣廈高堂的人來說,自然是景,是消遣。」
「可對于我們來說,雨雪代表著行路難,謀生苦。」
「在涼州城,學子寒窗苦讀,也掙不得一個面;苦工辛勤勞作到嘔,也填不飽一家人的肚子;窮人家的兒再怎麼聰慧,最終也只能憑一皮囊去伺候人。」
我直直看向溫祈玉。
「天下我管不著,但在這涼州城,大半慘景都是你的苛稅惡吏造的。」
我從齒字字出:「你教我,怎可能會喜歡你?」
溫祈玉仿佛第一次聽說平民疾苦,神莫辨,半晌沒反應過來。
良久,他才突然道:
「……是我的錯。」
「我不知道,竟是這樣的……」
長久的沉默后,他又道:「可是阿黎,我來涼州城時年紀尚小,當時有個七品文自請匡助,涼州城一切事務,皆由他一手把控,我真的……一概不知。」
「阿黎應該也知道他,何典薄,去年冬,他被你們的人當街刺殺。」
何典薄?我記憶里,確有此事。
我半信半疑問:「那個禿頂胖老頭?」
溫祈玉點頭:「正是。」
……說起來,溫祈玉不大出門,一應事務確實都是何典薄經手的,我們都只當他是聽溫祈玉之命行事。
可溫祈玉當時只有十四歲……
難道……他真的只是被蒙在鼓里?
溫祈玉蹙眉:「如今想來,何典薄在皇城熬了大半生還是個七品,想必是見我年天真好掌控,才自請來涼州當土皇帝。」
他面有深深愧,「我也有錯,錯在輕信他人,錯在過去不懂百姓疾苦……可涼州城沉疴舊疾,非我來才有,又豈是我一時能扭轉的?」
我狐疑道:「涼州務難改,那北羌外族呢?為何放任他們搶掠百姓?」
「阿黎,我說是封地涼州,其實不過是被發配來的,北羌是個小族,也就能擾涼州,威脅不了大啟,我那個父皇,又怎會給我配給軍隊駐守城防?」
溫祈玉勾自嘲。
「涼州和我,都是他不要的東西,由著我們自生自滅罷了。」
「阿黎,我娘親去世得早,其余人人都恨不得我趕死,從沒人教過我,你陪著我,幫幫我好不好?」
我警惕地審視著他。
燭下,溫祈玉眼眸像易碎的琉璃,期期著我。
他竟不是罪魁禍首。
不知為何,我竟松了口氣,還有一慶幸。
「好,若你真心愿意改變這涼州城,我陪著你。」
25
那個雨夜剖心之后,溫祈玉當真勤勉起來,學起了如何恤民,察民生。
常常到了深夜,他還在伏案看卷宗。
他蹙眉翻著一條條之前頒布的法令,在上面勾畫批注。
「阿黎,我想過了,放糧不是治之法,我有法子可令他們自食其力,溫飽無虞。」
他將卷宗攤開,一指給我看,跟我講述他的籌劃,笑意盎然。
「我做得可好?」
看著一條條讓利于民生的決策,我有些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