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難民里的老弱都被趕出了城,自生自滅,燕王說……不讓他們拖累涼州。」
「當初確有何典薄自請相隨,可他手段不如燕王,一直只能燕王驅使,就連被刺殺,也是燕王設計故意引你們除去他的。」
……
我想起溫祈玉燈下言辭懇切的臉。
原來我一直活在謊言編織的夢里。
我早該知道。
溫祈玉自小在風譎云詭的深宮長大,偽裝撒謊皆是謀生本能,信手拈來。
可笑我竟信了他的鬼話!
36
街道上熱鬧依舊。
千百盞花燈流霞生輝,人群語笑喧闐,熙來攘往。
我的靈魂仿佛離了,只剩下軀像木偶一樣,沉默地穿過熙攘人群。
周圍的歡笑聲像是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墻,模模糊糊聽不真切,他們的臉也是模糊的,落在我眼中,像是舞的妖魔,影影綽綽,怪陸離。
我突然有點分不清,這里究竟是人間,還是煉獄。
已逝去的故人一個個出現在我眼前。
我看著我和他們在一起,一起張地盜糧倉,一起滿足地看難民歡呼,一起躲避兵的捕捉,還傻乎乎地暢想著未來。
我看到葉云若,在溫又耐心地勸我。
我看到江年,他眼眸明亮,一臉鄭重對我說:「阿黎是小姑娘,要養。」
我手去。
故人音容笑貌卻在瞬間散去。
不知何時,我已走到了王府附近,周圍已是寂寂無聲。
只剩我一人,只孤影,行走在無邊的夜里。
我突然很害怕,心像被攝住,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吞噬進黑暗的漩渦中。
不要留下我一人。
不要只剩我一人……
我跌跌撞撞走著,走著,突然瞥見了一縷。
——長街盡頭,有一盞搖曳的燈,暖黃的驅散了一小片黑暗。
是溫祈玉。
37
他還是溫潤清雅的模樣,一手提著風燈,另一手上搭著件暖裘。
想是怕我凍著,在長街等我回來。
溫祈玉疾步走來,一邊將暖裘披在我上,一邊語氣有些關切地責備:
「怎麼自己就出去了,夜里風涼,別又咳了……」
還是這樣令人沉溺的溫。
我沒有溫度地看著他,看著他給我披上暖裘,用溫暖的手掌捂住我冰涼的面頰。
溫祈玉終于發現了我的異狀,倏然警惕起來。
「阿黎……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在長久的對視中,溫祈玉那雙含眼中的驚疑一點一點變明了。
然后,又一點一點化作慌。
他心中有鬼。
他明白,他一直擔憂的事發生了。
「阿黎,你是不是聽說什麼了?你聽我說,你聽我說……」
第一劍是刺在他肩上的。
溫祈玉低下頭,看著鮮自傷口流出,臉上有微微的詫異。
第二劍下去,溫祈玉霍然抬頭,恍若不覺得痛,只是扶著我的肩,像是溺水的人企圖抓到一浮木,急急解釋:
「阿黎,你若知道我是怎樣茍活下來的,便會明白我的苦衷,我不能……」
回應他的,是我的第三劍。
溫祈玉握住我拿劍的手,目從心口懸著的利刃移到我沒有表的臉上,直勾勾看著我,探尋著我眼底的緒。
他眼中最后一期冀熄滅。
他卸去了手上的力氣,任由短劍刺心口。
溫祈玉倒在石階上,薄溢出鮮,自嘲地笑。
「本來想像他一樣,你偏,被你堅定選擇……」
「怎麼就變了跟你一樣的傻瓜了呢……」
恍若釋然般,他閉上眼睛。
像過去給我暖手時那樣,抓著我的手,再一次深深按向心口。
短劍沒心臟。
溫祈玉聲如囈語,低不可聞。
「像你一樣
,也好,也好……」
跌落在地的風燈燭火舐上了燈籠骨架,一簇明亮火苗轉瞬燃燒后,徹底歸于寂滅。
無邊黑暗里的最后一縷火。
滅了。
38
平遙十四年,時和歲稔,國泰民安。
江承平被阿川找回來后,就被我認作親生子,養在邊。
大啟皇朝那邊收到的消息,是燕王溫祈玉突發急病薨逝,只留下王妃和子。
涼州上下卻在暗傳,那個孩子,是那位江將軍的脈。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重要了。
江承平上既有江年的勇氣正直,也有葉云若的細膩堅韌,將涼州城治理得無人不贊,周圍幾座城的百姓都紛紛攜帶家資涌涼州,使得江承平的治理范圍越擴越大。
與此同時,腐朽的大啟皇朝搖搖墜,攬權納賄愈演愈烈,已是民不聊生。
平遙十七年,年城主韜養晦已久,其父江年是百姓間口口相傳的救世英雄,其子一呼百應,以星火燎原之勢,摧枯拉朽。
舊王朝轟然傾覆,天下自此清明。
39
往霜來,歲月蹉跎,今昔已不知過了多年歲,江承平也早已立后,誕下一兒一,我兩鬢也已生了白發。
小兒清元剛滿三歲,正是調皮的年紀,拉著我陪上亭台看紅尾雀兒。
極目遠眺,朱紅的宮墻森嚴,蒼穹碧藍如洗,渺無邊際。
太高了,我有些頭暈,瞇著眼睛就往旁邊扶了一扶。
落了空。
我怔怔看著自己停在虛空里蒼老的手。
攤開,合攏。
不到毫悉的痕跡。
我一度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