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不及十歲以下的,是大昭立國起的規矩。
夫人臨走前只來得及匆匆把一個小金錠藏進了我的發包里,笑著對我說了句「好好過日子」。
原來大家族傾滅前都是有預的,這個預讓夫人在出事前放了所有下人的奴籍。
可是這麼好的夫人,也留不住貪婪的人心。
所有人臨走前都在一寸一寸地翻看,想著抄家或許有什麼沒抄干凈,沒有人在意是蕭夫人放了他們一條生路,自然也沒有人在意蕭如欽這個傻子一樣的二爺。
我了發包里的金錠,無聲無息地牽走了他。
無父無母又長了那樣一副芙蓉面的小孩,不分男,等惡人起了心,都沒有好去。
3
二爺依舊是那個萬事不心的二爺,我不怪他,但我想他記得夫人。
那麼好的夫人,這世上不能只有我一個人記得。
于是我帶他去了刑場。
我找了一個角落,沒有讓夫人看見,大抵不愿意讓二爺看見自己行刑的樣子,但我想賭一賭,哪怕是上墳的時候,夫人能聽見那一聲「娘」。
至于這麼做的孽,到了下面,夫人要打要殺,我認了便是。
猩紅的鋪滿眼簾的時候,二爺沒有,只是那麼靜靜地看著,就和看那些花草飛鳥一樣,表沒有一異樣。
說不失是假的,但悲傷短暫地淹沒了我所有的緒,我哭得撕心裂肺,為夫人,也為自己
。
這世上居然只留了我這樣一個毫無用的小丫頭為哭嚎,為清明寒食祭掃。
而這個小丫頭,堪堪過了兩年人過的日子,老天爺就再一次輕易奪走了擁有的那一點點東西。
直到我用夫人留下的那個金錠打點了捕快,給蕭家滿門收尸下葬的時候,我的二爺才像大夢初醒一樣,對著滿墓園的墳山發出尖銳的嚎聲。
然后如同一只傷的小,抱住夫人的墓碑無聲落淚,我走近,聽見的是一聲聲從低到高的「母親」,仿佛一個初初學說話的,吐字從模糊到清晰。
蕭府幾十條人命,到底是敲醒了這個一直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
我也終究是賭贏了,全了夫人一個小小的憾。
那一年我十歲,他九歲,小小的我要養一個小小的他。
所以我們遠遠離開了京城,這里會傷疤的東西太多了,這里兩個小孩子要活下去也太難了。
臨走的那一天,二爺小聲了我一句,他喚我:「阿姐。」
從此盡管山長水遠,前路多艱,所幸,我又有了一個親人。
4
臨風鎮是個好地方,民風淳樸,產饒,我憑著夫人和蕭府學堂教的學問,順利在一家繡莊做了賬房先生的學徒。
工錢雖然不多,也夠食著落了。
如欽不讓我再他二爺,但他畢竟是,所以我不愿意讓他也出去做工。
我發現他在做酒樓跑堂的時候,他已經能絡地在店門口張羅各路客進門,一點都沒有在家一天都不言語的樣子。
我傷心地第一次了他竹:「蕭如欽,你爹是大昭最年輕的狀元,你娘是京城聞名的閨秀,你怎麼能、怎麼敢去做跑堂這種迎來送往的營生!」
我沒說的是,就連我,都不敢再耍街頭那一套,深怕辜負夫人教了我這麼多東西。
他只是任我打,一句也不辯解,末了才低低說了一句:「阿姐,我想讀書,很貴。」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那自然是很貴的。
不說束脩書本,就是日日要消耗的紙張,一沓也夠我們吃好幾日的飯。
我卻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這才是夫人的孩子,是我錯了,還把他當從前那個傻爺。
既然他想讀書,就更不該在賺錢這種事上費心,我辭了繡莊的活計,走進了鎮上最有錢的李員外家。
當初擺在我面前的活計有兩份,一份是繡莊的賬房,一份是給李員外家的小姐做伴讀。
做下人的,總有一份忠心的癡,我原打算這輩子不再別的府邸,但現下也顧不得了。
臨風鎮像我這樣識文斷字又愿意做伴讀的姑娘基本沒有,所以李家給的報酬很厚。
我把如欽送了學堂,也再一次把自己送了后宅。
這世上的后宅從來都是蕭夫人,李小姐多的。
李茹是個典型被寵壞的富家小姐,一定要找個讀過書的下人,不過是去京城的時候丫環出了丑,招了那些名門閨秀的嘲笑。
其實不過都是些八九歲小孩的玩笑話,心里就是過不去,一定要找個懂學問的。
李家也不是沒想過從京城買現的,但他們雖是臨風鎮的首富,在京城,卻不太夠瞧。
李夫人本想買我的契,我了在蕭家的經歷,只說自己也是出京城讀書人家,他家還沒有人做,張揚不起,這才作罷。
去李小姐院里那天,圍著我轉了很久:「你真的是從京城來的?沒有騙我?」
我安靜地點了點頭,手往桌上一指:「那就先抄書吧,讓我查驗查驗水平,就這麼點書,不至于還會抄錯吧,我提醒你,紙墨可是很貴的,浪費了我饒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