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冰冷的聲音緩緩響起:
「家里幾口人,都住在哪兒?」
盤問份、查詢底細,這是最理所當然的事。
別說是掌印府,就算是普通人家,從外面帶了個下人回來,也是這樣。
我張了張口,嚨艱,沒法發出聲音。
「不想說?」
清冷郁的聲音似乎帶了一點戲謔,然而,細聽之下,毫無笑意。
我深吸一口氣,攥手心,將臉深深伏在地上:
「不是,大人。三年前,我和家人失散了。」
不是不想說,而是蒼茫茫人世間,我早就找不到家人。
廳瞬間沉寂,寂靜在夜里瘋狂蔓延。
明明看不到他的臉,可這一瞬,我覺得邊的氣溫冷得刺骨。
我咬住,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凍得厲害。
論容貌,全京無人不知,「九千歲」冷雋俊,世所罕見。
但若論手段,酷刑凌遲、抄家滅門,于他不過是日常瑣事。
三年前,被將軍買下,吃到第一口白米飯的時候,我以為我看見了。
后來,整夜整夜的皮開爛,無邊的恐懼之后只剩更深的絕。
那時,我才明白,這世上,哪里有?
聲名遐邇的將軍尚且如此,更何況狠辣厲的裴掌印!
我攥角,忽然慘淡一笑。
這世上,害怕是最沒用的緒。
進了這里,不過是跌更黑、更深的沉淵,從此輾轉,再也無法逃開......
「來人。」廳,忽然響起他毫無波瀾的聲音。
立即有人從門外進來,躬候命。
「去拿件外袍。」淡漠的聲音,平平靜靜。
不過片刻,一件素長袍被恭敬送到他的手邊。
下一瞬,我只覺渾一僵。
那件天青長袍披在了我的上。
一個時辰前,我被將軍夫人當著滿府上下,剝去外。
寒冬里,只著一件白單,送至東宮。
毫無尊嚴,別無選擇,猶如一個下賤的件。
而如今,我終于有可穿。
這一刻,我呆滯地站在原地,死死地咬住,咽下所有聲音。
5
裴庭芝權傾朝野,掌十二監,外督文武百,更直統錦衛,每日公務都極其繁忙。
我在府里見到他的時間,其實并不多。
但每晚,他若回府,都會召我一起用飯。
膳廳寬敞,有時候他會盯著窗外,有時候他的目會從我臉上一掃而過,但最終,房間,只有筷子碗碟的聲音。
府半月,我始終不知道,他為什麼把我從東宮要來。
越是未知,越是心里沒底。
「備水。」
正在我陷沉思時,裴庭芝已經用完晚飯,隨口朝下人吩咐,離開膳廳。
飯已然用好,后面沒我什麼事,我趕起,準備回自己屋子。
然而,站在門口的婢,目詭異地盯著我,直接擋住了我的去路:
「姜姑娘,你是裝不懂,還是真的蠢?
總不會以為,進了掌印府,就是讓你來吃干飯吧?」
像是憑白被人打了一個掌,這一刻,我渾栗,卻毫無反駁的能力。
婢微微一笑,垂下眼簾,又恢復往日里和善模樣:
「大人的盥室在西間,請隨我來。」
我呆滯地跟著,一路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約的水聲從里間傳來。
婢轉退下,我閉了閉眼,抖著推開那扇房門。
氤氳的水汽散開,裴庭芝半靠著池壁,斂眉沉思,聽到聲響,豁然了過來。
「你進來做什麼?」
我握手心,只覺得辱。
「大人,我服侍您沐浴......」
「出去!」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驟然打斷。
我呆滯地著他,一瞬間不知該怎麼反應。
那張俊如天神的臉,一半在影里,一半映著月,聲森冷:
「滾出去!」
我心跳一窒,立即離開,一路跑回房間。
裹著被褥時,才后知后覺反應過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裴庭芝緒外泄。
手握重權的裴掌印,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九千歲」,
永遠不喜怒的裴庭芝,
這是他第一次毫無遮掩地出怒。
心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我呼吸困難,目晦地盯著窗戶。
夜里極靜,我卻半夢半醒。
三更時,忽然心慌,一抬眼,便看到了窗戶上映出一道影子。
裴庭芝就這麼站在院子里,隔著窗沿,靜靜地凝視著我,不聲。
6
我睜眼到天明,心底只有一個疑。
如果昨晚不是他授意,那婢為什麼讓我去伺候?
是想借我向裴庭芝獻,還是故意讓我出丑?
我起往廂房去,想找昨晚的婢問個究竟。
然而,剛到門口,就聽到里面傳來的說笑聲。
「沒見過哪個的上趕著伺候宦沐浴的......
這麼急著往床上爬,當真不要臉。
我家里要是有人這樣自甘下賤,爹娘早就直接打死了!」
是昨晚那個婢。
「羽姐姐,那種人怎麼配和你比?
如果不是家里獲罪,咱們被罰廷為婢,這樣的骯臟貨,我們這輩子都不會見到。」
我面無表地聽著里面的人,咬文嚼字地罵我齷齪腌臜。
原來們都是讀書人家的千金,都是好人家的出。
即便已經失去了依仗,和我一樣為奴為婢,但依舊打從心底里覺得我骯臟下賤,不配活著。
可這些都是我自愿的嗎?
是我能左右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