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記得。」
他略微低眉目看我,眼里的笑意稀碎的裹著諷刺。
茶水上來,他徑直傾倒,「當啷」一聲,茶杯躺在桌子上。
「宋知,我恨你。」
無人注意,他如煙霧散去。
說書的繼續說書,看客們三言兩句。
他恨我,應該的。
我都不知道,那些年自己究竟做了多的錯事。
甚至于,如今還能不能彌補。
七百年,我究竟都做了些什麼呢?
如今想來,居然只余可笑了。
陸言的魂魄薄弱了,應該是雷音寺數百年的鎮所為。
為陸言的事,我不得不回到雷音寺。
住持早已溫茶等候。
「他上的鎮陣法最多也就是六百年,正常況下,六百年的時間,再大的怨氣也該消散了。」
「那他這一百年……」
「孤魂野鬼,他做了一百年的孤魂野鬼,怨氣難消。」
住持嘆息一聲。
「鎮魂塔下的惡鬼冤魂會日復一日的經歷佛法洗滌,對于魂來說是大傷,如果他再不放下執念去投胎的話,他就要消散了。」
靈魂消散,再也沒有來生。
「我怎麼才能幫他?」
「用轉台或可一試。」
轉台可度萬,如今在玉衡仙君林恒手中,據說他因為一只妖魔已經下界到了劍宗。
我對住持頷首,為陸言點了一盞祈福燈后前往劍宗。
夏日大雨,我執傘再上劍宗。
三百年過去,門里多了許多新弟子。
「這是誰啊?」
「雷音寺的佛,據說曾經是玉衡仙君的道,只不過后來被他甩了。」
「那現在來做什麼?怕不是要求復合?」
「據之前的師姐說,這佛七百年對仙君癡心不改,甚至為仙君拋家舍業。」
「七百年啊,那大抵是來求復合的了。」
接待師兄眼神復雜的問我:「佛此來?」
「求見玉衡仙君。」
他了然的頷首,傳了消息后,那邊只有冷淡的兩個字。
「不見。」
我無視師兄那憐憫的神,徑自到林恒的住。
他的山頭終年風雪,我斂袍跪在他的門口。
「宋知求見仙君。」
風雪稍停的七日后,那扇門才終于打開。
林恒清俊的姿提燈而來,肩上著一件青的披風。
他問我:「所求何事?」
再次相見,我竟然有一瞬的茫然與陌生。
這就是和我在一起七百年的人。
我竟然一時想不出,究竟他什麼。
昔日的小師妹辛欣帶著一藥味兒從他后出來,見我淺笑。
「那自然是求仙君復合了。」
辛欣是林恒數百年前出任務時帶回來的,一向黏著林恒。
而林恒也慣著,我與他因為辛欣爭吵無數次,這小師妹對他分明慕。
林恒看著我的臉,神似乎怔愣住。
「你說你宋知,你便是我在下界的道嗎?」
他不記得我了,我攥著的手緩緩松開,對他出一個笑。
「是,不過我們已經解籍了。」
看他表不對,我再追加一句。
「放心,我不會糾纏你。」
「宋知此來,求仙君轉台一用。」
我喜歡的是七百年前那即使落魄卻依舊一傲骨的青年。
而時過境遷,早已是人非。
他青白的手指握著提燈的桿,那比陸言的更加不像是活人。
「仙君,你我仙君。」
3
他神有些不知名的痛苦與迷茫,我再度叩首。
「求借轉台一用。」
他踉蹌著后退兩步,轉投風雪中。
一抹流落在我的掌心,是轉台。
辛欣居高臨下的看我,「他已經不記得你了,你能不要再來此糾纏嗎?」
我拿起轉台,「放心,我不會再糾纏他。」
如今回想起那七百年,他從始至終都是冷的樣子,我只當他不喜形于,可是我如今已經分明了。
他不是不喜形于,他只是不喜我。
其實在解籍之前,我早就夠了,也厭了。
所以我堪不破的,并非他的離棄,而是對當年自己所托非人的厭棄。
況且,林恒他,還曾瞞著我那般對待陸言。
清俊青年,冷仙君,我曾喜歡過的林恒,或許從未存在過。
那七百年里,他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態面對我的呢?
大抵是覺得我傻極了吧,是啊,我怎麼就……那麼好騙呢?
辛欣不信我的話,冷嗤著對我說:「那你最好說到做到。」
我對的回應就是頭也不回的離開劍宗。
這七百年的故居,我片刻不想多留于此。
游魂總是飄無依的,我現下最要的是得找到陸言。
我是去找陸言的,但是沒想到再次遇見林恒。
在雕梁畫棟的宅院里,陸言被扣押在陣法中,蒼白如紙的臉,桀驁不馴的神。
林恒長劍下,「惡鬼可伏誅?」
陸言黑黝黝的眼眸毫無地落在他上。
「不服。」
他不服他,不管是什麼時候。
陣法中陸言的魂魄已經有些飄散,我匆匆而去,一把挑開林恒的劍。
陣法散開,陸言卻也沒能力跑了。
漆黑的長袍散落在地上,他斜靠著池塘邊上的朱紅圍欄。
懶散且帶著笑意的看來。
「宋知,你也是來殺我的嗎?」
殺他?我怎麼舍得呢?
我單膝跪在他前,抬手捧著他的臉,吻在他的額心。
紅線飄著把我們捆綁在一起,最終又沒中。
結契已。
我與這桀驁不馴的惡鬼連結在一起,再也不怕他走丟,或者在我不知的地方被人欺負,或魂魄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