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淬骨的涼意和憤恨,凝結了萬年寒冰,只一眼,就扎進了我的心里。
四目相對,我掌心幻化出長槍,退了一步。
「樂珩魔尊,別來無恙。」
十一
樂珩想起來了。
滄海珠回到了他的口,沒了神力阻隔,他自然就記起了昔年種種。
可記起來卻不代表,能夠忘記。
我等著那一場,遲來的生死之戰。
但想象中的殺意始終沒有來。
令我詫異地是,樂珩盯著我,問出來一句啼笑皆非的話。
他說,「這一千年,都是假的麼?」
我反問,「不然呢?」
樂珩僵在原地,暴怒幾乎沖垮了他的理智,可不知為何,他攥著手心,始終不愿意召那一把他屠戮眾生的魔劍。
他就那樣孤零零的站著,著我,盯著我。
沒有歇斯底里的質問,他好像,連神魂都是破碎的,抖的。
「靈武,這麼多年,都是假的,對嗎?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嗎?靈武,這麼多年,你利用我幫你找到天地火,利用我為你平昆侖山,這些利用當中,可曾有過一心?」
他瓣發,脊背躬了又彎,隔著妖界的冷風,寂然又帶著幾分希冀地向我。
我說不出口。
真真假假,與我與他,又有什麼區別呢。
我騙了他,罪該萬死。
所以我說,「若你想殺我,那就來吧,云水山一戰,也是時候該有勝負了。」
樂珩眼中的是一剎那滅了的。
他形踉蹌,那雙眸又恢復了屬于魔尊的暗紅,如他冰涼的心一般。
最終,他閉上眼,笑了幾聲。
蒼涼又絕,甚至是帶著瘋狂。
我只覺魔氣大盛,他提劍,迎風而來。
紅袍如,兵刃錯。
我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他卻只取走了我鬢間的一縷碎發。
再然后,留下來兩句話,便消失不見。
我聽清楚了。
那是凡人房花燭時的祝語。
他說。
結發為夫妻,恩兩不疑。
靈武上神,你騙的我好苦。
十二
我沒想到,樂珩并未與我一戰,并且還跑了。
不過他沒有跑多遠,順著妖界那條路,一路去了昆侖山。
所過之,寸草不生。
這一路,他殺了不知道多人,多妖。
神鬼不論,全了他劍下亡魂。
泄憤是一,其次便是吸收了這些人因憤恨而死的怨氣,修靈力,與我一戰。
但他到底不會是我的對手。
滄海珠可以回去,但是被他親手剔出
來的魔不會。
這一戰,他必輸無疑。
我是在倒風山找到他的,見到我的第一眼,他就笑了。
這幾萬年來,我見過他純良無害,見過他的囂張,見過他憤恨、狂妄,也見過他潦倒,悲涼,但都沒有今日這一見,多了幾分瘋狂。
他長發散在后,端坐在魔尊之位上,驀然出聲。
「靈武上神,就如此篤定,能與我死生不相見嗎?」
我垂下頭,沒有和他廢話的打算,提槍直上。
我說,「你本難改,罪惡滔天,今日必將你碎☠️萬段,以祭生靈。」
字字句句,未提當時舊。
樂珩角的笑了下去。
倒山一戰,他當真做到了與我不死不休。
記憶中,好像是戰了十天十夜。
到最后他魔劍熔斷,只能跪在我的長槍之下,死死地盯著我。
我想,樂珩當真是天縱奇才,短短幾日便能有如此作為,實乃心腹大患。
倒山下是一道不到底的深淵。
傳說樂珩便是誕生在這座深淵里,凝聚出了滄海珠,了六界第一魔尊。
到如今,我將他打落深淵,重歸故里。
他黑袍如舊,泣含恨,是痛之骨。
那聲音隔了三千年,仍舊在我耳畔盤桓不散。
他說,「靈武,今日之仇,我要讓你債償!」
我沒有理會他,親手剝出了滄海珠,將他封在倒山下三千年。
十三
封印他的第五百年,我才從重傷之中緩過來,空去了妖界一趟。
竹屋仍舊,喜燭燃盡,紅綢也退了。
我立在門外許久,才膽敢邁步,走了進去。
但我沒敢久留,正離開之時,卻發現了正門口的留影珠。
我給取了下來。
應當是樂珩在布置的時候放置的,本意是想要留下來我同他的大婚之日。
那天他早早地就下了床,用僅剩不多的靈力,去了人間一趟。
小到喜字,大到婚服,都是他挑細選,親自持的。
留影珠里,樂珩笑溫吞,全然看不出半分癡狂。
他小心翼翼地換上喜服,學著凡人郎君冠著發。
到最后,他收拾妥當,滿懷歡喜的捧著喜服去尋我,卻撞見了剛好回來的滄海珠。
于是冠霞帔都落地,他愣在原地,怔然了那過往一生的記憶。
他的神從不敢置信,變了茫然若失,最終又了一種痛惡至極。
惡心,憎恨,到不舍,而后是抖。
這些我統統不知,我只知道,在我回來之時,他已經收拾好所有的緒,質問我一聲是真是假。
到底是真是假啊?
我坐在竹屋前,靜靜聽風過。
也許我自己都不知道,只道是,真作假時,假亦真。
回過神來,天已經暗了下去,但我沒走,還是盯著那留影珠。
在我和樂珩不歡而散之后,竹屋已然無人問津。
但我沒想到,正當我滿世界找樂珩的下落之時,他又悄悄回到了這竹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