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章

因為我對他的并不是一瞬間消散的,而是在他一次又一次地選擇蘇予的過程里,一點一點,慢慢消磨干凈。

如今蘇予過世了,他又回來找我,算什麼呢?

于是我冷靜地建議他:「其實,如果你舍不得蘇予,可以陪一起走的。」

「我沒有舍不得!」

這一句驀然抬高分貝后,他的聲音又低下來,

「我一開始就說過,蘇予得了癌癥,快要死了,我只是覺得愧疚,想陪走完最后一程而已。」

我已經數不清,這是他第幾次在我面前提到蘇予的病了。

好像因為得了癌癥,所以全世界都得無條件地遷就,死亡面前,一切讓道。

于是我終于笑起來:「那有什麼了不起的啊。」

「不就是癌癥嗎,不就是快死了嗎?難道只有一個人經歷過嗎?」

「這麼多年,我割過腕,燒

過炭,也吃過好幾次藥,只不過每一次都被救回來了而已。在你面前哭著說自己活不了多久的時候,其實我是羨慕的啊。」

「我羨慕,可以沒有拘束地死去,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換的。」

「讓我死,讓好好地活著,幸福地和你在一起。所有人都得償所愿,那樣更好。」

周祁不敢置信地看著我,他的眼睛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湖水,而此刻,浮現出淋淋的絕和痛楚。

「……阿辭,我不知道。」

「如果我知道的話——」

后面的話,周祁終究沒有說出來。

因為他已經說不出來了。

明明犯錯的人是他,傷害我的人是他,可他在我面前哭得這樣慘,就好像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

哪怕是這個時候,我心里也沒什麼太大的緒波

「周祁,人總是會變的,人也是可以變的。所以哪怕你二十歲時說過要等我,卻在二十一歲時就變卦了,我也沒怪過你。我是真心喜歡過你的,喜歡到這麼多年,也只有你能牽我的緒,哪怕一開始你放棄我,義無反顧地奔向蘇予,我也可以不計較。」

「只是,這份喜歡已經被你親手,一點一點消磨干凈了。」

「不管是你,還是蘇予,還是那個喜歡蘇予的瘋子,你們傷害我的理由都是一樣的——因為我什麼都有,我過得幸福滿,而你們總是進退兩難,而不得,有各種各樣的缺憾。」

「但現在,我放棄了一切,什麼都沒有了,你們可不可以放過我了呢?」

15

周祁終于消失在我的生活里。

偶爾,我會從齊源那里聽說幾句關于他的消息。

比如那兩個犯罪嫌疑人忽然死在了牢里。

比如周家忽然開始不計后果地打溫家的公司,哪怕用高得不合理的價格也要把單子截下來。

最后溫家破產,周家也元氣大傷。

錮了我二十多年的純金枷鎖終于崩塌湮滅,得知這個消息后,我難得愣了片刻,然后去附近的便利店買了酒。

因為洗過好幾次胃,所以我的胃一直很脆弱,經不起酒的刺激。

偶爾去酒吧,我也只是點一杯酒放著,并不會喝。

但人生難得有喜事,多還得慶祝一下。

我抿了兩小口,覺胃部微微作痛,就把酒罐放下了。

這時候,手機忽然響起來。

我接了。

是周祁。

他那邊傳來的聲音里也帶著一點醉意:「阿辭,我替你出氣了。」

一瞬間,我好像被這聲音拉回了十四歲的時候。

我被人欺負,他跑去找人打架,最后帶著滿臉傷口回來找我,說:「是我打贏了,阿辭,我替你出氣了。」

那是我喜歡他的開端。

但很快回過神來。

「掛了。」

周祁惶急又不知所措地說:「別……阿辭,我就想再聽你說兩句話。」

我笑了笑:「你有沒有再去蒼山洱海看過蘇予呢?」

「……」

周祁沒有說話,但電話那邊的呼吸聲忽然急促起來,帶著一種深骨髓的恐懼。

「忘記告訴你了,其實那天晚上,你拋下我去找蘇予的時候,就來加了我的好友。所以接下來,你們旅行的每一站,做了什麼,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周祁,我知道你為我做了很多事,但我并不會因此就對你產生一點激,你不配。」

夜風混著月地吹過來。

良久良久,周祁的聲音終于又響起來,帶著艱的哽咽。

「對,我不配。」

「阿辭,一切都是我的錯,該折磨的是我,求你……好好活著。」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掛斷了電話。

前兩天去醫院復查,醫生說我的緒已經好轉很多。

或許是逃離了一切沉重的負累,反而讓我多出一點往下走的勇氣。

我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夢到十幾歲的我和周祁了。

我把啤酒罐丟進垃圾桶,離開了台。

今晚要早睡。

明天去海邊看日出。

(全文完)

 

蘇予疼得最厲害的那幾天,正是我們在蒼山洱海旅行的時候。

大哭,揪著自己的頭發在地上打滾,反復而絕地問我:「為什麼我要承這一切?」

「為什麼生病的人是我?我想活著,我想好好活著啊!」

我能察覺到強烈的恐懼和不甘,可也毫無辦法。

為了讓生命的最后一程能過得開心一點,我陪去水邊秋千,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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