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李慕風難得喝醉了。
他捧著我的臉胡地親:「姐姐,朕能給你的,是柏清川永遠也給不了的。」
「再有驚世之才又怎樣?誰讓他母妃統下賤,連爭儲君的資格都沒有。」
這是他卑劣的想法。
「柏清川沒想過和你爭儲君,他心懷蒼生,你永遠也比不過他。」
李慕風大怒:「你敢說朕比不上他——」
他驀然瞪大了眼睛。
低頭看著我刺他腹中那柄小小的匕首。
「周南喬,你瘋了嗎?」
巨大的痛楚令他面容扭曲。
他想要推開我,卻只是癱在床榻上。
「這是從前,你扮作柏清川,來搖尾乞憐的時候,點給我的香。」
「我特意留下了一點,還喜歡嗎?李慕風。」
他看著我,用那張和柏清川八分相似的臉,嗓音地了一聲:「姐姐。」
我笑著拔出匕首,又在他肩上刺了一刀。
「可惜宮中查得嚴,只能藏得住這把小小的匕首,不然我非你嘗嘗清川死前過的痛楚。」
拔出來,再一刀。
「李慕風,我早知道是你,也知道孩子是你的,所以他沒了,我很是高興。如果那真的是柏清川的孩子,我一定會把他保護得很好,不會喝下那碗銀耳湯。」
我早就知道是他。
柏清川不會死而復生。
他留給我的暗衛并沒有被屠干凈。
第二次李慕風來時,我就騙了他。
刺到第九刀時,我有些累了,暫時停了停手。
「你放心,不會有人來救你的,很快連你的皇位也要拱手讓人了。」
「你讓陸離斷子絕孫,他讓你的江山易主,很公平吧?」
陸離是柏清川的舊部。
柏清川留給我一塊玉玨,是他的信。
陸離拿著它,和柏清川死于李慕風之令的證據,足以號令三軍,在今夜攻京城。
「你聽,外面的聲音。你的衛軍還在負隅頑抗,但也撐不了多久了。」
像是知道自己活不了,李慕風忽然艱難地握住我的手:「姐姐殺了朕……你也活不……」
我微微
一笑:「那樣正好。」
他的眼睛漸漸失去神采,卻又不肯死心地問:「姐姐就沒有一點點,喜歡過朕嗎?」
我忍不住大笑,笑得眼淚都快要沁出來。
「我怎麼會喜歡你呢?每次你來我這兒,離開后,我都要吐很久。」
世界上最痛的事,無非是以為自己得到了全部。
卻又在黎明到來的前夜,親眼看見一切灰飛煙滅。
這樣的痛苦,我過一次。
現在到你了,李慕風。
他的氣息漸漸消無。
我帶著滿跡,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榻,拿起燭台,點燃了床帳。
火焰烈烈。
我的魂魄飄在宮殿之上。
柏清川就站在那里,穿著他死去時的那玄,染跡,眼睛卻亮若星辰。
他說:「喬喬,我帶你回江南。」
(全文完)
 
陸離第一次見到周南喬,是在江南。
他年紀不大,自流落在乞丐窩里,因為和人爭搶半個,被打得滿頭是,扔在雨里。
冰冷的痛一寸寸浸骨髓。
他想,賤命一條,這麼死了也好。
「柏清川,你看那個小孩,他和你長得有點像誒。」
這聲音被雨聲覆蓋,有些模糊不清,但扶著他的那只手做不得假,
「他眉心也有一顆痣,我要帶他回去。你要是再惹我不高興,我以后就喜歡他了。」
陸離艱難地抬起頭,看到周南喬毫不避諱地丟了油紙傘,過來扶他。
大約是力氣太小,扶得很吃力,氣到罵人:「柏清川你個混蛋!!還不趕來搭把手!」
「當著我的面說要喜歡別人,還要我幫你救他,周南喬,你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話雖這麼說,柏清川還是一把抱起蜷在積水里的陸離,快馬回了周家。
陸離傷得很重,一條險些廢掉,因為常年吃不飽飯,瘦得兩頰都凹陷下去。
正因如此,十三歲的周南喬聽聞他比自己還要大一歲,很是驚訝。
繞著陸離轉了半圈,最后一錘定音:「從今天起你跟著柏清川去習武,想吃什麼就跟他說,他不給你買就找我。」
說完這句話,李慕風在外面喚:「南喬姐姐,我有篇文章讀不懂,想請教你。」
周南喬不再理會他,轉出了門。
他以為懶得再理會自己,但那天傍晚,周南喬又來了。
著一張紙,上面寫著細細的字。
問:「你識字嗎?要不要給自己起個名字?」
他搖頭,嗓音還是沙啞的:「請姑娘賜名。」
周南喬認真研究了那張紙,半盞茶后,給他選了個名字。
從此他有了名字,陸離。
柏清川對他一直很好,待他養好傷之后,領著他一起習武讀書,就連上戰場時,也帶著他,甚至替他擋下過一箭。
他很難再找到機會,單獨同周南喬說幾句話。
是個很特別的姑娘,江南水土溫婉,偏偏養出一個縱任卻又善解人意的。
這兩個完全矛盾的特點在上奇異地融合。
對外人,善解人意,一以貫之的平等相待。
唯有對待柏清川,脾氣差到極點。
離開江南前,來城外送柏清川,三言兩語,又發起脾氣來。
「戰場刀劍無眼,柏清川,若你敢死,我就找十個,不,二十個男寵,讓你魂魄不得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