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是出聲提醒我要放回原位,現在是嘆口氣直接幫我擺好。
有時,我覺得我會沉溺在他的眼神里。
他就這麼安靜地看著我,不靠近,也不遠離。
那是,正月十四的一個晚上。
我在睡夢之中,忽然接到一通電話。
是他打來的,聲音很平靜,問,是不是吵醒我了。
我否認,盯著床頭的燈,顯示凌晨三點鐘。
今天應該是秦自牧在所里值班。
這個點打過來電話也太詭異了。
可他只是輕輕笑了聲,說,他想聽我的聲音。
我開始意識到不對勁。
翻手機,一條條消息彈過來。
所里在聯系消防車,救護車,要求全員就位。
我手抖了抖,核試驗的危險很高,而一旦造核泄,那遭殃的可就不是所里那一方土地。
是無數河流,是千千萬萬。
我問秦自牧,是不是實驗室里出事了。
他嗯了一聲,很平靜,特別平靜。
「同事作失誤。」
「溫度過高,冷卻棒下不來了。」
「現在要手關閉閥門。」
……
下一句說不出的話是,得有人去,去哪怕穿防護服也不行,在核含量幾千倫琴的空氣中,關閉閥門。
我啞著嗓子問他。
「那個作失誤的同事呢,讓他去啊。」
「他在角落里抖呢,路都走不好。」
他話里有些戲謔,我聽見拉拉鏈,穿防護服的聲音。
我在電話里喊他的名字。
「秦自牧!」
那樣大聲,有名有姓地喊他名字。
「婷,你知道的。」
「如果沒有人關閉冷卻閥門,那石墨堆芯就會炸。」
有一場著名的核事故。
切爾諾貝利事件。
事發,就是反應堆炸,石墨堆芯四散紛飛。
……
自裝置無法啟的況下,就得人為扣合安全的扳機。
核泄所造的的危害,又何止是生靈涂炭那麼簡單。
「秦自牧。」
我話里,慢慢地染上哭腔。
「可不該是你去。」
你從來沒做錯什麼,你是個很優秀的人,為什麼是你去,你有那麼大的價值。
他笑了。
話里沉悶了一瞬,我知道,是他戴上了最后的面罩。
「婷,可一直以來,我都認為,這是我所存在的意義。」
「……」
那是一個月亮很圓的晚上。
秦自牧對我來說總是高高在上的,遙不可及的。
那場電話掛斷的前十秒,他還在笑。
「好可惜啊,婷。」
「我還喜歡你的。」
8
我回到家時,還在下雨。
打了退燒針,這會兒發熱也退了。
段楓給我發了條短信。
說他晚上不回來吃飯了,謝薇安吵著要他帶去吃海底撈。
我回了句「嗯」。
他就再無回音。
我癱倒在沙發上,又翻開那張照片,盯著看。
段楓長得真像秦自牧。
像到,我在某個研討會看他的第一眼,就移不開了。
那時的我,剛確診了創傷后應激障礙,沒法再繼續待在研究所里。
秦自牧又才走,生活幾近一團。
而我的老爸,卻在這時候領回來一個私生。
我怎麼也不敢相信,平時穩重的爸爸,會背著我死去的媽媽在外面有過其他人。
他把那個小孩領回家的第一句話,就是跟我說,將來他的產,要我們倆平分。
當年他拿我媽去世后留下的補償金創下的產業,要我和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孩平分。
下大雨,我回家,沒傘,淋了一。
打開家門,卻看見我爸和那個私生其樂融融地吃晚飯。
那個孩坐在餐桌上,可憐兮兮地看著我。
「姐姐,都怪我,爸爸要給我做晚飯,就沒時間給你送傘了。」
我那時候,其實在幾近崩潰的邊緣。
幾乎那一下,就把我的弦給拉斷了。
我和我爸大吵了一架,離家出走,后來再也沒有回過家。
我有點犟,我爸每年給我打電話我都沒接過。
因為得了創傷后應激障礙,我看見任何和核試驗有關的東西都會頭暈,犯惡心。
幾乎是一個人渾渾噩噩地在出租屋里度過了好幾個月。
整晚整晚地失眠,然后想秦自牧,想得要死。
想他親手給我做的菜,想實驗結束后有時跟他一起下班了走回家。
失去了核研究的機會,找工作也四壁。
我甚至被診斷出輕度的神經障礙。
我握著小刀,想就這麼下去找秦自牧。
卻疼得到最后還是翻起來找醫藥箱包扎。
后來,就遇到了段楓。
我突然發現我是個卑劣的人,很卑劣的人。
我貪一切關于秦自牧的東西,我的并不高尚。
哪怕是臉像就可以。
哪怕是注視著我就可以。
「那是我唯一可以活下去的力。」
很夸張,對吧?
可那時候的我,早已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東西。
9
家里的門打開了。
晚上六點半。
我剛洗完澡從浴室里出來,就忽然被人拽進一個懷抱里。
段楓和秦自牧不一樣,段楓上的味道更攻擊。
我想回頭看他的臉,卻被他掰過了下。
「不生氣,嗯?」
大概是問我,他晚上帶著小青梅去吃飯,我為什麼無于衷。
可六點半,吃海底撈也不可能就這麼快回來。
我沒心思管段楓到底去干什麼了,我并不介意,只要看見他的臉就行。
他的手指慢慢地捱過我的肩頸,我剛洗完澡,皮好像要比平時更加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