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披著厚厚的藕荷斗篷,在園中散步,熹微晨照在水面,清凌凌,我佇立在水中石橋上眺,會心不必在遠,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間想,這大概是蘇州園林的詩意所在吧。
我聽說何琛賜被貶做守衛,卻不知是貶到了蘇州,做姑蘇藏書閣的守衛,大材小用,說來也諷刺,一戰功赫赫,總是抵不過帝王的猜疑。
間生一直跟在不遠。經過了我被綁一事,姑蘇藏書閣也加強了守衛,間生負責保護我的安全,我走到那里,一轉頭,就能在不遠看到他。
我在一亭中休息,丫鬟給我倒了一杯茶,我手一松,茶杯在地上摔得四碎,丫鬟嚇得跪在地上,間生聽到了靜,也趕了過來。
「我要-見他。」
間生朝我行了個禮,面難。
「怎麼?不-你」
「屬下不敢。」
一炷香后,何琛賜終于來見我了,我屏退了其他人,玲瓏八角亭里,便只剩我和他。
「見過顧知禮。」
何琛賜朝我行了禮,語氣沒有半點波瀾,全是客套疏離,仿若我們僅僅是上下屬,不曾相識。
「跪下。」
何琛賜這時才驚疑地抬眼看了我一眼。
「屬下知罪。」他沒有多做辯解,正跪下,我急忙推了他一把,阻止他下跪,但我沒能推他,自己一個踉蹌,險些摔倒,手拽著他的襟。何琛賜蹬直,一只手環著我的腰,兩人才保持了平衡。但是平衡后,他立馬退后了兩步,和我拉開了距離。
「不準-跪。」我呵斥道。
我不知道他在這里又經歷了什麼,抑或是又帶著某個任務使命在忍,他逆來順的規規矩矩讓我惱怒,我說的不過是氣話,堂堂一個將軍,怎能輕易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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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我要見師父。」
「他并不想見你。」
我自然是不相信的,在我的堅持下,我見到了澤延。
澤延見到我并不意外,他說,他知道有一天,我們還會見面,只是沒想到這麼快。
「娘子讓我代為轉達,若是注定要死別,就沒有相見的必要,徒增悲傷罷了,且當一直都在,無需掛懷。」
澤延的臉上一直帶著淡定的從容,那張臉上看不出是悲傷還是慶幸,著看生死的睿智豁達,我知道他也在與師傅的相伴中,看著師傅生命一日一日地淡去,在師傅的期許中一點一點地放下。
我有一種說不出的難。
假死藥激發了師傅的毒素,師傅的倍速衰老損壞,已無藥石可醫。
澤延看向了遠方,看著瓦藍的天空云卷云舒,聲音仿佛來自蒼茫的遠方,他說:「娘子還說了,只要你還需要蘇慕琴,都一直在。只要你還記得,清風曉月都有的影子。」
澤延是在說給我聽,亦是說給他自己聽,這句話,想必在澤延的心重復了千百次,說出來的時候才能,云淡風輕。
49
新年越來越近了,年味也越來越重。藏書閣的工作沒剩多,開始休假,忙著掃舊除塵,迎接新年,我閑來也無事,讓們安心休假,應下了書籍的整理工作。
我日日泡在書閣里,直到聽到了竹連響,才反應過來,今日是新年了。
我給丫鬟和侍從都放了假,今夜除了值的守衛人,藏書閣里沒什麼人,也比較安靜,顯得竹的聲音特別響亮。
我推開了門,看見了屋檐下都掛著紅艷艷的燈籠,燈火通明,增添了不過年的喜慶。我過門檻走出來,低頭,看到一壇桃花釀和蘇州特小食,靜靜地躺在一塊黑布上,在月下鍍上銀霜。
我蹲在檐廊上,打開酒,倒在杯子里,一杯一杯喝著,在熱鬧的竹聲里,我抬頭看著空中孤月,像氣泡一般輕盈。
我應該是喝醉了,眼皮很重,覺周圍在轉圈,我緩緩走下三階踏步,我看見角落里,有個黑人影,倚靠在廊柱旁,那一抹剪影,蒙昧不清。
見我走向他,他影了,也向我靠近。
我頂著一雙酒氣迷離的眼,仰頭微微迷茫地看著何琛賜,月和了他剛毅深邃的五,我抬手,輕輕地挲他臉,指腹劃過他略微糙的皮。他并沒有阻止我,任由我細細地看著他。
「過幾日-我便-回京,三月-與溫筠-婚。」
我知道我在期待著什麼,也決定在今夜,與我這份年的,做個決斷。
初開的意,似花如夢,不思量,自難忘。
何琛賜的回應冷若冰霜,他輕輕道:「我知道。」
我苦笑問道:「你可有-想說的。」
何琛賜沉默了,給了一個沒有答案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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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溫筠抵達了蘇州,他親自過來接我回去。只是下起了大雨,回程的時期便推遲了幾日。
溫筠也沒有料到何琛賜會在此,較起勁來,故意在何琛賜面前與我親昵,我多數時候都是由著他,不消幾日,整個藏書閣都知道我與溫筠的親事,紛紛與我道賀。
值得欣的是,溫筠的毒疤也消除,長出了白的皮。他其實可以不用戴面了,但是他不想摘掉,想要保持他神醫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