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很大,又涼,五步之外看不見人影。
周明遠剛走進濃霧里,小燕姨就捂住,眼淚直掉。
這段時間我的日子還好過些,有外人在,我媽也不那麼方便對我打罵。
而且小燕姨對我不錯,閑時會陪我玩,教我翻花繩,替我梳辮子,從集上給我買好看的頭花。
我永遠記得的一雙手,白凈,纖長,,但總是冷冰冰的。
自嘲地說,手涼的人沒有福氣。
秋天五送了我們冠花種子,天氣暖和以后,我們便在路邊種一長排的冠花,耐心澆灌,每一朵都長得又大又飽滿。
城里有個大學生下鄉采風,白襯衫牛仔,袖子擼到胳膊肘,外套系在腰間,頭上架一副黑墨鏡,好神!我和小燕姨看著看得呆了。
騎車已經騎過去,又調轉車頭,瀟灑地一腳落地撐住車,大聲贊嘆我們的花。
我和小燕姨又驚又喜,不知道說什麼好。
大學生笑著拿起相機替我們拍合照,后來沖洗好竟特意送來。
還夸小燕姨,姐姐你兒這麼大了,還這麼年輕漂亮。
小燕姨摟著我肩膀,抿著笑。
可是看似平靜的生活下已經醞釀著禍事。
爺爺的生意似乎很不順利,深夜還在撥電話,屋角積了一層煙頭。
生意不順便肝火旺,有天弟弟在哭鬧,爺爺反手就是一掌,媽抖了一下,好像那掌是落在上。
吃飯時,小燕姨頻繁離桌干嘔,爺爺沒在意,我媽卻眼神怨毒。
周明遠有天又回來看他姐姐,正要走,我媽突然打開了房門。
衫不整,幾步沖過來就拉住他,拿頭撞他:「你個小流氓,你半夜進我房里,我不活了。」
他哪里經過這樣的場面,還沒反應過來,爺爺已經站在門口怒吼:「怎麼了,哭喪呢!」
我媽湊到爺爺面前哭訴:「老爺子,你要給我做主啊,你好心好意收留他姐倆,他欺負你自己家里人。」
爺爺擼起袖子,嘎吱嘎吱地掰著手指。
小燕姨猛推弟弟一把:「還不跑!」
聽見這話,爺爺反手就薅小燕姨的頭發。
見姐姐被打,周明遠沖過來解救,可爺爺又高又胖像座鐵塔,一拳揮過去,他的半邊臉就開了花。
爺爺打得興起,一拳又一拳,把男孩打倒在地,用方頭皮鞋踹他小腹。
他獰笑著:「婊子養的東西,也想學別人玩人。」
誰也不知道小燕姨從哪里拿來一把劈柴的刀,橫著砍進我爺爺的腰側。
爺爺不相信似的,低頭看著自己上流出一大的。
小燕姨把淋淋的刀尖對向自己的嚨,說:「周明遠,快跑,不然我死給你看。」
10
流了太多,爺爺當場死亡,臨死都不甘心地瞪著眼睛,很嚇人。
警察來了,小燕姨坦白一切,被帶上警車。警車嗚嗚地開走,周明遠跟著追,漸漸也跑遠了。
村里人議論道,天化日拿刀殺👤,估計是個死刑。
門前的跡還沒干,本家便上門要分財產。
他們推一個人出來講話,那人說,徐老師下落不明,徐家財產不能落到外姓人手里。
我媽抱著弟弟,蓬著頭大吵:「誰說的,我兒子不姓徐嗎?」
邊上有個男人笑道:「姓不姓你自己不清楚?」
男人們七手八腳地把我媽往外抬,七大姑八大姨迫不及待地打開箱子翻我媽的服。
我媽絕中看見站在一邊的我,狂喜地:
「徐佳麗,不是姓徐嗎?」
人群的作稍微遲疑了一下,有個人喊道:「別管,一個娃子,又沒上學,翻不了,還怕將來報復不?」
二嬸笑道:「按理徐佳麗的婚事本家大伯都做得了主,十六歲了,能嫁人了。」
大家覺得說得很有道理,但是先把家產分清楚,再來安排我不遲。
鬧哄哄的人群推倒了我弟弟,他還沒爬起來,又被人一腳踩下去,踩得他直翻白眼,我媽只能拖著兒子逃回娘家。
沒想著帶上我。
家產還沒分干凈,債主就找上了門。
爺爺留下的家產不多,留下的債務倒是一籮筐。
親戚們試圖把債務甩給我的時候,我已經跟著姑姑在南下打工的長途汽車上。
這年春天,姑姑跟著人去附近村子秧,姑父在家用攢了很久的藥自殺了。
姑父死了,為了不拖累姑姑。
我和姑姑決定出去拼一拼。
臨走,我把小黑托付給了吳爺爺。
11
我和姑姑進服裝廠打工,閑時,我常和姐妹們上街。
們挑選東西,我東張西,指能看見爸爸。
十六歲的我已經明白當年發生了什麼。爸爸一定還活著,只是太傷心,不愿意回家。
等我找到他,爸爸,姑姑,加上我,又是一個很好的家。
夏天的雨總是說來就來,下班路上,我看見有個男人在蛇皮口袋下,半個子被雨澆著。
幾個穿著雨和雨靴的男孩笑著路過,惡作劇地搶走他的蛇皮袋。
男人咿咿呀呀地朝他們比畫著,原來是個聾啞人。
自己可憐,卻見不得別人可憐,我走上前去,用傘遮住他,把廠里發的一袋蛋糕也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