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壑縱橫,像是在很久以前被利刃割開過皮。
四目相對,我的心里「嘭」的一聲,眼淚嘩嘩地淌下來。
我一點都不愿意相信,面前這個材佝僂滿面風霜的人,竟然是我爸爸。
是我那年輕瀟灑,在三尺講台上侃侃而談的爸爸。
他也認出了我,目從驚恐變得溫而哀傷。
在暴雨的街頭,我們父相對流淚。
爸爸地出手,用寬厚的手掌我的頭發。
時隔這麼多年,被爸爸頭發的覺,一點也沒有變。
12
姑姑見我領了個老人回家,老遠就嘆氣,怕我又發好心,把不多的積蓄拿來接濟別人。
可很快認出爸爸,沖過來抱住他,哭到發抖。
晚上,我們一家人在燈下圍桌而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在夢中。
姑姑淌下辛酸的淚:「哥,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你不知道佳麗了多苦,那麼聰明的孩子,書也沒讀得。」
爸爸抱歉地看看我,我努力微笑:「沒事,爸,其實我不喜歡上學,現在能自己掙錢,好的。」
他留了下來,和我們一起在小出租屋里。我一下班就趕回去,生怕他又不見了。
有天一個面善的小警找上門,問他有什麼事,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好多天沒看見大叔,有些擔心,有人說他在這里,來看看。」
他告訴我,我爸在這附近流浪了很久,因為不能說話,找不到工做,靠撿廢品謀生。
有次抓小,小冷不防出刀,路人紛紛避讓,是我爸沖出來幫了他。
他拍拍口,心有余悸:「真的很險,沒想到他有刀。」
我看向院子,爸爸正坐在小板凳上剝蠶豆,一心一意地把豆米從殼子里取出來。
我收回視線,替小警的杯子里續上熱水,輕聲道:「謝謝你照應他。」
他害地笑笑,接著說:「后來也想幫大叔找家人,可是他不記得,大概因為大腦傷,記憶和語言能力都損了。」
「我都是和大叔在小本子上筆談,看見本子上畫了個小孩,梳著兩長辮子。」
「有次大叔幫雜貨店的搬東西,非要送他個東西,大叔最后挑了一對的夾子。那時我就想,他一定有一個很寶貝的兒。」
我悄悄地抹掉一滴眼淚,小警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你爸爸,一直都記得你呢。」
13
總在外漂泊不是長久之計,我和姑姑攢了一點錢,回老家橋頭開了間裁鋪。
姑姑本來就學過裁,又從廠里學了新花樣,小鋪子很快就做起來了。
工作台邊,對我嘆氣:「你小的時候,我們開玩笑,說你要不是塊讀書的料子,正好跟著姑姑學做服。」
「可是你看看你,針腳一會兒大一會小,得歪歪扭扭,本不是這塊料。」
用尺子輕輕敲我的手:「這雙手還是去握筆吧,別糟蹋我的好布料啦。」
姑姑拿出一沓資料,是函授的會計學課程,說最近還認識了個退休的老,不會的地方可以請指點,姑姑多做幾套服送。
函授的教材第一期收費足足要四百塊,在那時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姑姑都沒跟我商量就去郵局匯了錢。
爸爸也找到事做,在街上新開的廠子里看大門。
廠長是當年那個輟學出走的學生,既聰明,又能吃苦,在外面挖到一桶金便錦還鄉辦廠子。
廠長本想安排我爸去待遇優厚的崗位,可我爸只愿意做自己做得來的。
生活安定、愉快,徐老師竟慢慢恢復說話的能力。
漸漸有家長帶著孩子來請教作業,農村的父母許多都是小學二三年級便輟學,可是期待孩子上進。
徐老師重新拿起筆演算數學題,神專注,一如當年。
14
有天清早,天晦暗,我正替姑姑看鋪子,有輛閃閃的汽車停在外面。
我以為又是問路的人。
可那人走過來,聲音低沉如雪花飄拂:「徐佳麗,是我。」
周明遠回來了。
當初那個衫襤褸的小男孩,如今已經生得高大拔,在低矮的屋子里得弓著腰才不會到頭。
他對我微笑,故人重逢,恍然如夢。
周明遠此番回來,要事是替小燕姨重新下葬。
手續都辦好了,墓地也買下了。
他央我陪他去找刻碑的人家。
走到小院子里,石匠大叔在寒天也只穿著一件單,揮著錘子埋頭鑿字。
聽清來意,石匠大叔走進堂屋,翻開一本皺的小本子,先讓他選花樣,再問墓碑上寫什麼字。
周明遠看著屋外堆疊的石料,沉默不答,我便說:「就寫,姐姐周小燕之墓,弟周明遠,燕是燕子的燕。」
大叔手里的鉛筆頭,寫好字,把本子推給我們。
周明遠盯著那些字看了一會兒,拿起鉛筆,把「姐姐」兩個字劃掉了。
取代那兩個字,他寫下了「慈母」。
15
半個月后,墓碑刻好了。
周明遠將小燕姨的骨灰安放好,用掌心抹去墓碑上的灰塵。
小燕姨的笑臉便清晰了。
離開家時,我帶走了和的合照,就從那張照片上截取了的笑臉,鑲嵌在墓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