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玉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見他直起終于注意到了雪云，目瞬間亮了起來，出一個春風和煦的笑容：&“師兄，你回來了。&”
收起了眼底最后那一復雜的神，決絕地抓住了旁男子的手，率先跳上窗臺，拉著他頭也不回地跳下了高塔。
雪信站在火中，如同這世上終于只剩下他一個人了，除了塔上的風聲與大火燃燒的聲音，再也沒有其他。靠墻的書架倒塌在地，幾本還未火燒著的佛經從架子上滾落下來。
他彎腰撿起佛經，拂去了上面掉落的火星。那佛經的封面已經火燒掉了一半，出里面的容&—&—一片空白。這滿架的經書竟是一字未寫，全是空白書冊。
他還記得二十年前雪月師兄從海上回來的樣子。
那一日，雪月回城的消息傳遍了整個蘇州城，全城的百姓都跑去碼頭迎接這位高僧回寺。他跟在師父后，滿心歡喜地隨著人去迎接久別的師兄。他看見船只漸漸出現在視線，終于能看見船帆時，岸上發出一陣陣如雷的歡呼聲。
雪月的影出現在船頭，他披袈裟，手持錫杖，朝在他后冉冉東升，映在水面上如同佛普照。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當他踩著踏板踩到岸上時，所有百姓接二連三地朝他跪拜，毫無疑問，那一瞬間，在所有人心里，他幾乎就是佛子轉世，前來普度眾生。
雪信懵懵懂懂地站在人群里，后知后覺地才意識到這四周只有師父師兄他們還站在原地。他茫然地回頭看著匍匐在地上的人群，幾乎也要下意識跟著跪拜。
但是雪月走到他旁，拉住了他的手。雪月模樣俊，未出海前就有許多人專程來到寺中聽他講經，夸贊他有皎月之姿，天人之慧。一別經年，他從海上回來，風姿一如往昔。
那天，師兄牽著他的手走過城中長長的街道，路的兩邊都是前來迎接他們的百姓，幾乎萬人空巷。那是無妄寺聲名達到頂峰的一天，源源不斷的香客來到寺中朝拜，源源不斷的僧來到寺中拜會。人們眾口相傳，無妄寺儼然已為了江南的小西天。
但雪月回來之后，并沒有花費時間在接待來客上，他一回來就立即投了經書的翻譯工作中，就連雪信都很難在寺中見他幾回。但是不久之后的某一天，他忽然離開無妄寺，不知去了何。那段時間寺里生出許多傳言，有人說朝廷聽說了雪月帶回經書的消息，要請他去長安的大寺做住持；也有人說雪月前些日子與塵一法師發生了爭執，法師似乎將他痛斥一頓，他才負氣離開&…&…總之傳言紛紛，都是有關他要離開無妄寺的事。
雪信怎麼都不肯信，但心中有總是不免生出幾分不安。但好在，雪月很快又回到了寺中。他回來后一如往昔，如同只是出了個遠門，先前的傳言不攻自破。雪信也重新高興起來，寺里要將雪月帶回的經書放進護文塔里，聽說到時還要舉辦佛會，因為師兄說要天下人都能來參讀這些經書。
&“可是這天下只有你看得懂經書上的文字，也只有你能領悟經書中的佛法啊？&”雪信聽說這件事后曾這麼問過他。那時，雪月回答他：&“天下之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沒有我也會有其他人來參這經書中的奧義的。&”
&“可別人翻譯的，便不能算是寺里的功勞了。&”
&“我取經書本就為了弘揚佛法，是不是我所翻譯，是不是寺里的功勞又有什麼要呢？&”
雪信沒有反駁，但他心里覺得，這是要的。
到了佛會那天，他跟著師兄上了護文塔塔頂，在天燈上端端正正寫下了&“闔寺安康，香火不息&”八個字。
師兄會寫什麼呢？放燈的時候，他忍不住悄悄地看了眼旁男子手上的燈。
夜風吹著明滅不定的紙燈升上夜空，雪月久久仰頭目送著天燈飛上夜空，飛向夜空中不知盡頭的天際，目中有著化不開的溫。若是有人像雪信一樣看見他此刻的神，必然震驚于這個被人譽為佛子的年輕僧人，竟有一瞬間這樣像一個世間的尋常男子。
雪信怔怔地注視著他的側臉，直到雪月終于回過神低下頭注意到了他的目：&“怎麼了？&”這時他又恢復了那個悉的在蓮花座上講經的清冷僧。
&“沒什麼&…&…&”年撇開頭，回避了他的目。他茫然地注視著夜空中升起的千百盞紙燈，已經分辨不出方才他們放上去的那兩盞去了哪里，如同剛才在紙燈上看見的那幾個字也只是他的一場幻覺。
月照在天燈上，映亮了千百盞浮燈上那最不起眼的一盞，上面寫著：&“小聞玉，無憂無懼。&”
作者有話說：
◉ 39、錯金山莊
無妄寺的這一場大火整整燒了一夜, 直到天亮，火勢才被撲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