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嘉玉是文淵首席, 授課最多。那時候山上大半弟子都曾聽他講學, 他幾乎算是山上的半個老師。
姜蘅剛山時也曾聽過他的課, 但那時一屋子五六十人, 離得太遠并沒有機會與他說過話。直到拜藥宗，那時已在煙波峰, 與許多同門不同, 拜藥宗之后, 卻對世間各類奇毒產生了極為濃厚的興趣, 整日里待在書閣，更是許多同門覺得為人古怪。加之自小長相普通, 孤僻，不善與人, 因此有些自卑，山上幾年, 都沒有到什麼朋友。
一年山中大考, 到的考題是替一個風熱病人解毒。這題不難，但也意味著要想取得上等十分不易。姜蘅不愿一份尋常的答卷, 因此到時, 上前遞上答卷, 一邊將自己寫這方子的心得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沒想到話才說了一半, 忽然聽一旁的先生開口斥責道：&“胡鬧！&”
姜蘅嚇了一跳, 殿其他人也紛紛看了過來。負責主考的丹長老走過來, 接過的答卷看了一眼，神也不好看：&“這是你寫的方子？&”
&“是。&”
&“你可知道這是一張制毒的方子？&”
姜蘅低著頭，不敢瞞，如實道：&“弟子知道。&”
&“既然如此，你為何要寫這樣一張方子？&”
&“因為&…&…這方子亦可解毒。&”
丹長老搖搖頭，嘆息道：&“這方子雖能解毒，可你知道用這方子要給病患徒增多苦痛？你行醫濟世，遇見的都是活生生的人，明明有更好更穩妥的方子為何不用，偏偏卻要劍走偏鋒，用這樣以毒攻毒的法子？&”
一旁的先生也板著臉訓斥道：&“你自負才高，心偏激，眼里藥比命大，這樣下去，將來下山，遲早也要誤歧途害人命！&”
他這話說得重極了，姜蘅一時間面蒼白，想要分辯卻又說不出話來，只覺殿安靜下來，像是所有人都朝看來，又覺得殿嘈雜不堪，這安靜背后有無數人都在指著竊竊私語，只讓到不上氣來。
眼里漸漸蓄起淚水，腦子里面一片空白，幾乎連求都要忘了。萬籟俱寂之中，只聽有人緩步走到旁，同丹長老道：&“弟子可否看看這位師妹的方子？&”
衛嘉玉來這兒本是為了來送弟子名錄，不想正巧見此事。他進門前已在外面聽了個大概。此時見失魂落魄坐在一旁，這才開口多問了一句。
藥宗的諸位師父們自然是認得他的，聽他開口倒也沒有人斥責他大膽，丹長老將那藥方遞給了他。衛嘉玉接過藥方看了一遍，轉同丹長老道：&“依弟子看，這位師妹寫的藥方并非毫無可取之。&”
只因說話的是衛嘉玉，即便他并非藥宗弟子，殿中眾人也不由得耐下心來細聽。丹長老道：&“說來聽聽。&”
&“尋常解風熱的藥方雖好，但里頭有幾味藥材價高，并不易得。這位師妹的方子藥雖烈，里頭的藥材卻都極為尋常。人人都知病中該用好藥，可對窮苦百姓而言，病痛固然會奪去人的命，窮困潦倒亦會如此。師妹這方子對一些人來說，未嘗不是一副救命的良方。&”
他說這話時語氣始終平平，殿中卻因他的話靜了許久。丹長老轉頭看向姜蘅：&“你寫這藥方時心中是這樣想的嗎？&”
姜蘅咬低著頭半晌沒有說話，殿中同門的竊竊私語聲像是一瞬間消散了。過了許久，丹嘆了口氣，沒再問，只揮手退了出去。
第二天門中師兄帶了績來&—&—是個乙等。雖不是頂好的績，但經過昨日，已是慶幸不已。
那日之后，找到機會當面同衛嘉玉道過謝，不過對方神淡然，只說是&“舉手之勞&”，并沒有多說什麼，反倒心中更為記掛。之后直到下山出師，正經論起來二人也不過只有那一次的集罷了。
到如今，時隔幾年，他更是早已將這樁事忘了，連帶著也不曾在他心里留下過多印象&…&…
懷安堂，衛嘉玉接過給的藥瓶，又同道了次謝。
&“這沒什麼，&”姜蘅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視線，幾乎算是自言自語道，&“師兄也曾幫過我。&”
&“算上無妄寺那回，師妹已不止幫了我一回了，怎麼算都該是我欠師妹一份人才是。&”
他本是玩笑之語，卻沒想到姜蘅搖了搖頭，低聲道：&“對師兄而言，或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對我來說，卻是此生不可再得的幸事。&”
衛嘉玉愣了一愣，他看著眼前微微抿，神卻意外認真的子，好似終于從這幾句話間，明白了什麼。
初秋花事已過，群芳凋零。不知誰家院中種了桂花，秋風過，終于人嗅見那藏了一整個夏季的馥郁花香，綽綽，語還休。
姜蘅許久不見他開口，一熱意漫上臉頰，寂靜間，忽而聽他溫聲道：&“師妹這話是看輕了自己，也是高看了我。&”
他將話說了三分，留了七分未盡之意，但是就到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