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他跪在二兩靈前,跪了一整夜。

他自責,為什麼偏偏是那天,如果那天去接我的是他,二兩就不會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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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不想讓我們再去上班,二兩的死嚇怕了從早到晚擔心我們。

但如果我們不去,這個家該怎麼繼續維系下去呢?

我們不能停下來,我們只能像時間一樣,義無反顧地向前,哪怕前方是深淵,是懸崖。

沈淮川,你知道嗎,我好難過。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個世界有太多的未知。

比如你什麼時候回來。

比如鬼子什麼時候被打跑。

比如我們的未來在哪里,我們腳下這片土地該何去何從。

誰能告訴我,明天,到底會不會變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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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每天都在死人,我常常在路邊看到尸💀,男全都不能幸免。

起初我還有些害怕,后來就逐漸麻木了。

每天早上有收尸人走街串巷,將那些無人認領的殘軀撿起來,堆到板車上,運出城,丟在某個無人問津的角落。

這就是結局。

誰都不知道明天被撿走的那個人會不會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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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開始隔三差五地去哥哥他們報社搗,他時常帶著一傷回來,娘只能心疼地哭著在煤油燈下為他藥。

可他每次都笑著說沒事。

無論娘怎麼勸說,第二天他還是照常拿著包去報社。

我和他在巷子口分別,他向西,我往東。

日日如此。

原以為這樣的日子還能過很久,可原來命運留給我們的時間并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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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失蹤了。

我和爹娘找了整整三天都沒有音訊。

直到第四天,有一個陌生的年輕姑娘抱著一個黑盒子走進了我家。

說,那個盒子里的就是我哥哥。

怎麼可能呢?

三天前他還笑著我腦袋,囑咐我要早點回家,三天之后你告訴我他在這個盒子里。

那麼小的盒子,那麼擁,我哥個子高,怎麼住得下?

我不相信,我絕不相信。

我哥他不可能會死!

可我看見面前這個姑娘,悲傷卻堅定的表鄭重地說:「對不起,這就是晉禹誠同志的骨灰。」

我娘聽完當場就暈了過去,爹也得站不穩。

姑娘說,一年多前哥哥就加了地下黨,借著記者的份暗中打探消息,因為他,組織多次功截獲鬼子的重要報。

他為組織爭取了很多時間和機會,救了很多人。

三天前,他去執行新任務,不料份暴,為了掩護同志逃走,他用為他們擋住了子彈。

說,他中了三槍,當場死亡,沒有痛苦。

說,他為組織和國家做出的貢獻,他們會永遠銘記。

可我的哥哥沒了,誰能把我的哥哥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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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哥晉禹誠是個文人,喜歡讀書寫字,喜歡詩詞歌賦。

他最看重文士禮儀,總是穿著長衫,帶著一副眼鏡,文質彬彬的樣子。

我怎麼也沒想到,這樣一個連架也不會吵的,從來不與人爭執的人,竟會悄悄背著我們加地下黨。

這一年來,他一次又一次游走在生死邊緣,可回家卻從未提及一個字。

他一個人默默扛下了所有。

他那麼好,可命運沒有眷顧他。

晉禹誠,我應該罵你啊晉禹誠。

你回來看一看,你看看娘,哭得眼睛快瞎了,你看看爹,頭發胡子都白了。

你怎麼忍心丟下我們?

你怎麼忍心?

你回來吧,哥哥,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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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忽略那些槍聲和炮火,只看看夜里的繁星,我有時候甚至會以為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我們一家還在琢玉堂,日子平淡又幸福。

小時候爺爺去世,娘抱著我說,每一個離開的人都會變天上的一顆星星。

現在,哪一顆星星是哥哥,哪一顆是二兩呢?

你們在天上也會看著我嗎?

像我在這里看著你們一樣。

我有時候會想,究竟是誰在掌控著這個世界,誰來決定誰是壞人,誰是好人,誰會活著,誰會死去,好人真的會有好報,壞人真的會有惡報嗎?

為什麼是哥哥和二兩死?

有沒有人能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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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死后,娘的也垮了。

終日以淚洗面,眼睛也花了。

爹好像一下子老了,頭發胡子全都白花花的,如果晉禹誠看見一定會笑著說,現在看起來更像一個德隆尊的老大夫了,街坊鄰居最喜歡找這樣的老大夫看病。

沈淮川還是杳無音訊。

其實我知道,這樣的世道,分別往往意味著永別,重逢才是小概率事件。

可我總還抱著希,希哪一天回家,看到他在巷子口等我。

我會撲進他的懷里,抱著他,告訴他,我很想他。

有時候也會在夢里見到他,只是醒來時邊空無一人,總會讓我沉寂很久。

雖然見多了生離死別,我卻還是無法習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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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苦難不會因為你可憐就放過你。

它不會因為任何人停下腳步。

它像車一樣碾過來,不等我反應,就已將我碎骨。

那天我如往常一樣下班回家,卻在巷子口看到匆匆趕來的鄰居們,他們焦急地跟我說,我爹被鬼子的長中村一郎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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