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已經急得暈倒了,我丟下包就往中村一郎的宅子跑。
可我剛到門口,就看見幾個人拖著板車從側門出來,板車上躺著的是我爹。
準確的說,是我爹的尸💀。
這些人也是大夫,他們說,中村一郎頭疼,聽英國的那個大使說中國的大夫能治,特別是一個姓晉的老大夫。
所以中村一郎抓了很多大夫去給他看病,其中就有我爹。
他讓我爹給他針灸,原本一開始都好好的,可是我爹忽然拿著銀針往中村一郎脖子上扎,他紅著眼,聲嘶力竭地喊著,我殺了你們這些鬼子!
鬼子將刺刀捅進了他的。
他的像一只皮口袋一樣被捅得破破爛爛。
我看著木板上那個老頭,這是我爹,這是我那個總是笑呵呵說著「活著就好」的爹。
為什麼要這樣做?
你不是說活著就好嗎?
我現在什麼也不求了,我只求你跟娘好好活著啊。
我該怎麼繼續走下去?
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究竟何時才能結束。
這漫長的噩夢何時才能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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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也有點恍惚,以為爹、哥哥和二兩都還在,過去的一切只是一個噩夢。
可有時候我又覺得,曾經的人和事都是我的幻覺,我從未擁有過他們。
沒有擁有,就沒有失去,就不會痛苦。
我常常哭著睡過去,又哭著醒來。
我發現沈淮川說得對,這樣的世道,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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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死后,娘的越來越差,我只能讓住了院,我也干脆向院長申請了一個小房間,從此搬進去就住在醫院里。
但即便如此,也已經無法挽救娘的。
一日日衰敗下去,終于還是到了藥石無靈的地步。
那天拉著我的手說,想回家。
我收拾東西,了一輛黃包車回到小院。
可到了門口,卻不進去,說,這里不是家。
是了,這里留下的只有慘痛的回憶。
我又帶回了琢玉堂,只是這里也早在鬼子的轟炸中毀了,只剩一小半廢墟。
琢玉堂的牌匾只剩下一個「琢」字,靜靜地躺在泥濘里。
娘笑了,說:「囡囡,我們終于回家了。」
我扶著走進那片廢墟里,找了塊石頭坐下,就這麼靠在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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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川,你離開的第三年,我失去了所有親人。
世間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想你已經變了習慣,像吃飯、睡覺、呼吸一樣自然。
可我好累,好孤獨。
無數個深夜,我哭著醒過來,對著黑暗輾轉到天明。
你究竟何時回來?
我還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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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 年,哥哥忌日那天,我在墓園里見了當年送他骨灰回來的那個姑娘,我看見在我哥墳前流淚。
走的時候,我上前住了。
經介紹,我加了共產黨,為了一名軍醫。
我隨著軍隊輾轉在各大戰場,每遇到一支隊伍,我都要到打聽,有沒有人見過沈淮川?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沒有停息。
可是沒有,答案永遠是沒有。
有時候我奔走在戰火里,我想沈淮川是不是也正在某個地方,和我一樣努力著。
又或者會不會有一天,我救下的那個傷兵就是他。
但是命運果然從來不會眷顧我,直到抗戰結束,我也沒有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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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安生多久,戰又發了,我再一次選擇了回到戰場。
也許我一生的運氣都用在了戰場上吧,原本我以為,某一天某一顆子彈會穿我的膛,亦或是一顆炮彈剛好落在我邊,但是都沒有,最危險的境況也就是被流彈過。
雖然過的傷不,但這麼多年,我竟活了下來。
1949 年,新中國立了。
曾經,我還在江州那個小院子里時,曾無數次盼的這一天終于到來,可是當初和我一起的人卻再也不能看見了。
我跟隨著軍隊進了北京城,在一家醫院里繼續做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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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平淡淡地流逝著,沒有驚喜,也沒有悲傷。
時間走得越來越快,有一天我醒來,看著墻上的掛歷,忽然覺好像只是睡了一覺,可時間卻已經到了 1986 年。
這一年我 70 歲了,因為年輕時在戰場上過的傷,手腳不太靈便,經常連門也不出,一個人在家一待就是一整天。
有一天,以前工作的醫院忽然打了個電話來,說有個老戰士想見我。
我去了醫院,見到了那個人。
他坐在椅上,被他的孫子推著來到我面前,一看到我,他就忍不住流下眼淚,他我:「二姨太。」
他是孫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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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找了我很多年,一直沒有音訊,直到最近來北京看病,在醫院的老醫生事跡表彰墻上看到了我,立刻就讓醫院幫忙聯系了。
我也沒想到,已經過去這麼多年還能再見面。
真好,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故人。
我問他你找我做什麼。
他巍巍地掏出一塊老懷表。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當年沈淮川送給我的那一塊。
他說,我離開的第二年,沈淮川死在了長江邊的一場戰役里。
那天他殺了很多鬼子,鬼子殺紅了眼,把子彈全往他上招呼。
他死時穿的那套軍裝上,足足有四十一個彈孔。
后來孫副找到了他的尸💀,他的脖子上戴著一塊懷表,死的時候,他的手就抓著那塊懷表,按在口的位置。
他抓得那樣,孫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懷表取出來。
他說:「那時我就知道,我應該把這塊表給您。」
他將懷表遞給我。
看得出來他把它保護得很好,仍是亮晶晶的,一點銹跡也沒有。
我打開懷表,指針早已經靜止。
我看見表蓋側原本那個「川」字旁邊,多了一個「玉」字。
「川」和「玉」,就這麼地挨在一起。
它們挨在一起,走過了四十八年。
孫副扶著椅在我面前跪了下來,老淚縱橫。
「二姨太,我對不起您,當年如果不是我執意要將督軍的事告訴您,想必您現在已經兒孫繞膝,天倫之樂,也不至于一個人&…&…孤苦至今&…&…」
我連忙去扶他,但力氣不夠沒扶起來,只好他的孫子把他扶回椅上坐著。
我笑著搖搖頭:「孫副,你沒有錯,我要謝謝你,讓我知道我這輩子沒有錯人。」
盡管我的人,早已經化作塵土。
但我們終將再相逢。
等到那一天,我一定要告訴他。
我等你很久了,沈淮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