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而非陳搏之「憂世而袖手高臥,卻非仁人俠士的行徑」。郭靖悟得歷代帝皇乃以天下為賭注而下棋,丘機贊許他:「你近來潛思默念,頗有所見,已不是以前那般渾渾噩噩的一個傻小子了。」可能更為關鍵的還有郭靖謹記他二師傅臨死前所慨嘆的「世之際,人不如狗」,這是他決心為英雄而不是俠的關鍵。

在金庸筆下,岳飛、袁祟煥這樣的民族英雄「非止以一之生死系一姓之存亡,實以一之生命關中國之全局」,連黃藥師這樣的疏狂孤傲之士,也常說「只恨遲生了十年,不能親眼見到(岳飛)這位大英雄」。而以岳飛為原型的郭靖也影響了黃蓉及黃藥師,前者本來想浪跡江湖,卻為了郭靖而甘愿與他同生共死守衛襄

我和靖哥哥做了三十年夫妻,大半心都花在襄城上。咱倆共抗強敵,便是兩人一齊濺城頭,這一生也真是不枉了。

同樣,本來痛恨朝廷的黃藥師亦在《神雕俠》中以其奇門遁甲之,協助郭靖指揮軍隊攻打圍城的蒙古兵。這便是郭靖的角選擇,而以金庸將岳飛作為郭靖的原型而言,從俠客而轉為英雄是必然而且唯一的歸宿。

七、從俠客到英雄

有了以上一系列在武功上的艱苦鍛煉與思想層面的學習及深刻領悟,金庸終于把郭靖胎換骨了。《雕英雄傳》中初出茅廬的郭靖連番敗北,既是楊康的手下敗將,更淪為梅超風的「椅」,其時梅超風雙已廢,郭靖在完洪烈的府中抱起來攻擊梁子翁等人。如此種種,均為郭靖的不堪往績,似乎亦可以由此而印證他在年時代其師父江南七怪對其「天資頗為魯鈍」而「搖頭嘆息」的判斷。然而,進中原之后的郭靖,連番奇遇,智慧日長,竟能參多種深奧武功,可謂峰回路轉。可以引幾個智慧原比郭靖為高的人作為參照。

先是年齡差不多的全真教小道士尹志平,在蒙古與郭靖手時,郭靖本不是他的對手,而在煙雨樓中全真派以天罡北斗陣與黃藥師決斗時,尹志平被拋上煙雨樓,狼狽不堪,此際郭靖卻位居在北斗之位,令黃藥師窮于應付而「大吃一驚」。另外,在穆念慈比武招親之際,郭靖本不是楊康的對手,及至楊康意圖篡奪丐幫幫主之位的大會上,楊康不敵裘千仞的一招半式,郭靖卻足與裘千仞匹敵。再者就是丘機,他乃武功天下第一的「中神通」王重的弟子中武功最高的一位,其知識修養亦遠比郭靖為高,輩分亦屬郭靖之師長輩,而在煙雨樓旁他只能以天罡北斗陣與黃藥師抗衡,以其一人之力本就不是黃藥師的對手,而在后來的華山論劍中丘機更沒參與的資格,郭靖卻分別與黃藥師與洪七公各過三百招。簡而言之,從郭靖初離蒙古返回中原到再回蒙古帶兵征伐花剌子模,只是一年左右而已,而其武功與文化進展神速,從一個「渾渾噩噩、誠樸木訥的年」,迅速進化為集各家頂尖武功于一的高手并通曉兵法,其智慧突飛猛進,堪稱頓悟。

在《雕英雄傳》的故事行將結束之前,郭靖與黃蓉在山東青州協助李全的忠義軍時,有十萬蒙古兵來襲,黃蓉之見是如無法抵抗時兩人可憑小紅馬而一走了之,郭靖卻以岳飛「盡忠報國」曉以大義,并指出《武穆書》之原意雖在「破金」,但亦可以「破蒙」。在此,郭靖之文化及份認同完全確立,其作為英雄的使命亦將展開,而黃蓉任俠之念亦由此破滅,只能嘆曰:「我原知難免有此一日,罷罷罷,你活我也活,你死我也死就是!」于是在蒙古軍來犯之際,郭靖穿甲胄,提槍縱馬,黃蓉亦然,隨其后,兩人已從俠的份而走向英雄的份。而且,郭靖稱攻城有功而不財的「英雄」份是吉思汗所賦予的,而令郭靖為真正的中國式英雄的是他請求吉思汗不要屠城,而不提兒的辭婚,此乃其仁義之心,亦乃其為英雄之所在,卻有別于吉思汗心目中的「英雄」。隨后,郭靖向吉思汗道出了他心目中的英雄:

自來英雄而為當世欽仰、后人追慕,必是為民造福、慕百姓之人。以我之見,殺得人多卻未必算是英雄。

此話令一生以英雄自許的吉思汗大刺激,口吐鮮,臨終前仍念念不忘郭靖所說的「英雄」。郭靖一語而令一代天驕吉思汗吐而亡,其一生實無異于降龍十八掌中的「龍有悔」,洪七公教此掌法時強調在剛猛之外尚需存有余力,以達至剛并濟。吉思汗慕長生而輕道,棄丘機以善待天下之勸如敝屣,其生命如利箭之迅猛,毫無保留地四征伐以擴張王國,此刻卻已無力雕,在衰老之際郭靖之當頭棒喝,猶如一擊即斃。

其臨死之前仍喃喃自語「英雄」二字,亦未嘗不是郭靖一番至樸至善之語帶給一生殺敵無數的鐵木真的頓悟。

或許由于郭靖生長于蒙古,風氣所及,啟蒙不早,而且教育亦不全面,故方有其貌若愚魯。郭靖并非如其師父及他自己所說的愚蠢,而實乃「喻式地代表了大音稀聲、大象無形、大巧若拙、大智若愚等中國人生哲學最高深的層面」。而從后來郭靖之漢化以及鉆研武功、天文,《九真經》的漢、梵翻譯以至于兵法,均可見其在黃蓉以及所遇明師的指點之下,從漸悟而至于頓悟,短短一年之間,武功與智慧已突飛猛進。此中關鍵在于金庸以岳飛作為其原型并以《武穆書》與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作為郭靖在神上的召以至于命運的塑造。故此,金庸在郭靖回歸中原后從俠至英雄的歷程及促其轉化的武功與文化的特訓,實即是對漢文化的回歸與認同的象征,使其為如岳飛般合規合矩的英雄。

八、結語

概括而言,以上研究既揭示了當代文學中金庸武俠小說與古典小說的淵源,同時又檢驗了金庸在借用古典資源的同時所賦予其的創造。傳承與創造并存,金庸在借用古典小說資源的同時亦賦新意予《雕英雄傳》,其如煉金般的創造,幾乎不著痕跡,卻又激活了《說岳全傳》中的岳飛潛存于民間的集記憶而以嶄新的面貌出現,在新的時代召喚俠義、歌頌英雄,為振興民族神做出了重大貢獻。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