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在清醒里癲狂,笑得滿眼淚。
我拇指死死摁住劍柄。
過了很久,才在祁莫萬分期待的目下,輕輕說道:
「如你所愿,師兄。」
41
三個人,三般形態。
魏旻是抵死不認地倔。
宣燕是聲嘶力竭地哭。
祁莫是風輕云淡地死。
42
我在深秋的寒風里,站了半宿。
看著奔走逃亡的弟子們神癡狂地從我旁邊,而過。
然后才逆著慌逃竄的人,往上。
踏過白玉長階,漫過仙云繚繞。
在清晨的第一縷下。
我劈開了長明仙府的門。
朗聲道:「徒弟管彤,拜見師尊。」
師父坐在團上,悠悠睜開雙眼。
他尚在閉關,丹田的蠕蟲在吐出黏膩的,猶如春蠶結繭,快要將他包裹其。
度劫后期,想要突破大乘,必須經歷這般破繭蝶&—&—
再孕育出一顆顆的金丹。
就像那些無力彈,只能「閉關不出」的太上長老們一般。
師父緩緩開口:
「昨夜滿山的靜,你鬧出的?」
「不算。」我想了想,「畢竟我沒著他們滿山竄。」
師父嗤笑了聲:「雕蟲小技。」
我試探道:「&…&…師父,您知道嗎,金丹是蟲丸,有蠕蟲盤踞丹田&…&…」
師父他老人家將拂塵一掃:「妖言妖語,蠱道心!」
刺骨的寒意席卷,我被瞬間提拎起來。
他在廣闊的大殿里無奈搖頭,甕聲低語:
「蓬萊不缺這樣的叛徒,三百年前,也有人夜放鬼火,嚷著『喚醒』『拯救』,可笑,可笑!」
在窒息的縛里,我俯視他,搖頭道:
「沒人想搖您的道心。但您&…&…也該睜眼,看看這真實人間。」
最后一顆菩提珠破了。
洋洋白灑落。
可師父依舊面如常,他沒有到丁點影響:
「狂妄。何況,何為真,何為假?」
他的語氣才狂妄:「我信,則為真;我否,則為虛。」
「嘎達」一聲,刺骨疼痛。
我知道,是肋骨被勒斷,刺肺。
我咳出一口鮮,卻笑了起來,諷刺他:
「原來程算前輩說的是真的呀!度劫度劫,度劫期的人,能短暫回到現實&—&—你早就看過人間,卻又回到了仙山&—&—是您,自行選擇了這條路。」
三百年前,他也曾像我,無比虔誠,將目睹的叛當作走火魔。
度劫期后,他閉了雙眼,為不染塵埃的座上仙人。
可以理解。
誰能放棄歆幾百年的供奉、實力和地位呢?
聽到我說的悉名字,師父緩緩瞇起了眼。
他放緩了殺我的速度,轉而是漫長的折磨。
折斷手&—&—
我自顧自地繼續道:
「人都信奉自己見到的。他們拒絕,也不敢相信全然陌生的真相。」
折斷腳&—&—
「您說,是因為愚蠢,因為真相鮮🩸淋漓,還是頹于困境,更讓人有愚昧的安全?」
折斷脊椎&—&—
「畢竟,破除迷障代價太大,足以讓人瘋狂&—&—」
「管彤,你能視對吧?和他們玩六博棋,你從未輸過。」就在卸我下顎之前,師父打斷我,用威嚴的聲音道,「我也是糊涂,今兒才發現端倪。」
他蒼老的低音猶如蠱:
「那你怎麼能夠確定,不是你的腦海里,有一只蠕蟲,扎盤踞,蠱你,讓你誤以為我們都是群魑魅魍魎,用盡下作手段,讓我們走火魔,將我們殺滅殆盡&—&—」
他一字一句:「它好汲取養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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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璣仙尊不愧活了幾百年,直指要害。
這個問題,困擾我整整三年。
我備折磨,甚至比他更疑神疑鬼。
懷疑是否有更為高等的神明,假借我手,為的是剿滅蟲族。
渾傷筋斷骨的痛苦,和師父鬼魅般的低語,讓我頭腦混沌,瞳孔驟。
我深吸口氣,強令自己回神。
垂頭,用牙齒叼起懷里出的紅線,甩出銅鏡。
「我當然知道真假!」銅鏡落地碎裂,上面映出萬千生靈惶恐的臉。
他們是綿亙九州的蕓蕓眾生。
都在沉默注視著,大殿之的我和師父。
我放肆而道:「好,不是依賴于凡俗供奉麼?這幾年我改了傳音銅鏡,發到九州各地,來,讓蕓蕓眾生作證,誰為佛,誰為魔&—&—」
既然你我皆難辨真假。
那一切,給天下。
44
那一瞬間,我仿佛聽到耳畔遙遠的人聲。
千上萬,混雜低語。
我看到師父金璀璨的丹田,逐漸暗淡,黏蟲手吐出的長應聲而斷。
同樣應聲而斷的,還有快要將我絞死的拂塵。
我重重跌落在地。
渾刺痛。
散落的拂塵飄到我上,我不能彈,也沒力氣撥開。
卻仍挑釁地看著高臺之上,同樣無法彈的師父。
我撐出一個筋疲力盡的笑:
「看來,是我贏了。」
45
我熬著痛楚,整整十天,才覺到,骨頭稍微接上了點。
又五天,我勉強能夠坐起。
深秋的最后一片葉子,從古院飄大殿。
它落到我前,我著手拾起,抬起手,將它對著殿外藍天,靜靜看著。
它泛黃的脈絡,像是黃河干涸的裂痕。
又過了三天,夕快要墜落,我終于攢夠了站立的力氣。
我掙扎起,拿起佩劍,走到師父面前。
他意識到什麼,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以為,天下仙山,就這一座嗎?!
「你以為,力量,妄想凌駕萬民之上的,就我們蓬萊嗎?!
「你以為,這種生生不息的森嚴系,筑基、金丹、元嬰,等等,這一代才出嗎?!
「你以為&…&…它們,就這一族嗎?
「你拿什麼去逆轉,天道命定的乾坤?!
「而且你的眼、你的眼&…&…哈哈哈哈&…&…你想知道真相嗎?
「還有下了山,數不清的追殺堵截,更何況&—&—」
他說出了最殘酷的毒咒:
「你真的天真到覺得,掌握了這種力量的你,不會為,下一個&…&…我們嗎?」
「不勞師父費心。」我半蹲下來,平靜地道,「若以后,遇到修士,先勸回頭。不能勸者,遇到一個,我就殺一個,遇到一雙,我就殺一雙。我不會長生,在我死后,傳下辨認蟲尸的方法,如何降伏它們的手段。
「自我以后,百代相傳。仙山千座,凡人億者,倒也不必害怕。
「而我,永遠不會為它們。」
我一劍斬下他的頭顱,喝了口烈酒,放火燒了這座橫亙千年的仙山。
我背著滔天業火,仰頭而去。
我在火里哈哈大笑。
我沒有回頭。
-完-
& 滿目山河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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