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嚇是不可能驚嚇的,大自然中的生,也就人類非得穿裳。
而這人的灰袍下面,其實是有裳的。一合的皮裝包裹著軀,前還掛著一串細細的佛珠,不細看,就像是底下當真什麼也沒穿。
寧青青眨了眨眼。
&“喲喲,這個小丫頭倒是變不驚哪&—&—&”一雙鼠目轉了轉,像是剛剛看到謝無妄一樣,嘿地笑出聲,&“喔,原來是小謝的媳婦,果然是夫唱婦隨,都很會裝模作樣!&”
話音未落,便有一道鬼魅般的人影匆匆來報:&“道君,無量天、大佛剎、天音閣的大佛修聯袂追殺僧,見其闖圣山,眾人不敢擅進,在外頭吵著求見道君。&”
謝無妄眉目不:&“與諸位佛子說,若本君拿到此獠,必會與佛門置。&”
衛連余都沒往灰袍老僧那瞄一下,抱拳應是,然后返掠下石階。
&“嘖嘖嘖,小謝如今真是人模狗樣道貌岸然,怎麼,請老衲來給你媳婦看病,完事就要過河拆橋把老衲給那些禿驢?&”灰袍老僧慢條斯理把左右兩瓣袍子合攏,一撇,著天。
謝無妄轉走向崖后:&“又犯什麼事了?&”
聲線懶散,倒是與平日應酬旁人不同。
灰袍老僧屁顛顛跟上,若無其事地搖擺著手:&“嗐,能有什麼,不過了塊木頭,誰知道怎就捅了馬蜂窩,這些禿驢都是一驚一乍的,甭理會他們。&”
謝無妄淡淡瞥過一眼。
必是又在哪一家新做的雕像屁-上留了爪印。
寧青青不懂得虛偽應酬,聽這禿子一口一個禿驢,忍不住偏了頭,盯著他的禿瓢,很認真地問:&“你若是氣不過他們比你禿得厲害,為什麼不把耳朵旁邊的須須給拔了?相信我,你一定能比別人更禿。&”
謝無妄:&“&…&…&”長眸微垂,薄勾起淺淺的弧度。
灰袍老僧狠狠一噎,瞪了寧青青一眼,把頭擰到一旁嘀嘀咕咕:&“小謝媳婦恁討嫌。&”
他氣哼哼地甩著打了補丁的袖,大步走到前方。
到了玉梨苑,灰袍老僧笑嘻嘻地掀開袍子跳進了正屋。
&“嘖嘖嘖嘖!&”他搖頭晃腦地慨,&“小謝你不行啊!媳婦生病,就不打掃屋子了?&”
回頭一看,發現謝無妄的臉似乎有一點發黑。
他來得遲,不知道殿上發生的關于&‘不行&’的事,隨口就扎了記心。
踏正屋之后,看著地上無人收拾的碎玉盆和留有殘痕的散土,謝無妄的臉又更沉了些。
他不聲,用余瞥了寧青青一眼。
雖然此刻看著一切安好,但魔的時候,絕痛苦自不必說&—&—都明明白白地寫在地上了。
倘若&…&…沒有撐過去呢?
他從來也不會去想那些并未發生的、無意義的事,但是此刻看著地上一片狼藉,他不下意識地想,若是沒撐住,那麼,這些東西恐怕永遠也不會有人收拾了。
這般想著,心底浮起一縷躁郁的火。
灰袍老僧撇著踢了踢地上的土,從窗口跳了出去,將豎在長廊下方的大掃帚拎了過來,把散土和碎盆鏟進了畚斗里。
&“不得了不得了,掃把都是玉梨木做的,哈,這真是皇帝老兒的金掃把啊!&”老僧搖晃著頭,嘖嘖有聲,&“去年,就因為這麼小一塊玉梨木,老衲我被小娘子追出十條街!切,誰刻個珠珠掛在口嘛,我就想那玉梨木而已,誰要的脯哇!&”
他一邊嘀咕念叨,一邊唰唰地揮著大掃帚把散土掃攏。
謝無妄長眸微垂。
從前,偶爾也能看見寧青青抱著這把與差不多高的大掃帚,慢吞吞地清掃長廊上的灰塵。很悠閑,有一搭沒一搭,掃上一段,拄著掃帚就能定在原地發起愣來,時不時還會傻乎乎地笑一笑。
用心打理著這間院子,每一寸都會收拾得非常干凈。
他見過無事時細細地挲著每一塊木頭,有時還會把臉湊上去蹭。會躺在院子任意一個角落,哪里都不會弄臟服。
說,這是&…&…家。
那一日離開時,瘦弱的肩膀微微收攏,背影看起來就像一只失了巢,被暴雨淋的小。那樣一個小小的影子,一點一點,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從那時起,會沖著他癡笑的子,就再沒有回來。
謝無妄心頭微微發悶。
忘記了那些,也許對更好罷。
如今的,懵懂天真,無憂無慮,無怨無恨。
很快,被人罵作&‘僧&’的灰袍老僧就把地面徹底打掃干凈,他扔掉掃帚,用兩爪般的手指拎起寧青青的袖,把帶到窗榻下面。
袖一掀,著手上那些蜿蜒的灰黑魔紋,老者挑高了一對稀稀拉拉的黃眉。
&“喲,都這(shai)了,你還沒死啊?&”頭一抬,和寧青青看了個對眼。
寧青青友好地沖著他眨了眨眼睛,為高等生,分辨別的生對自己有無惡意,是最基礎的本能。
能覺到,這個像灰禿蘑菇一樣的老頭也是一個好人。
告訴他:&“有一個心魔的家伙說我活不過一刻鐘,不過我活了一刻鐘,又一刻鐘,它大約已經被我氣死了,好幾日不曾聽見它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