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和他,好像從前幾天的危險狀態轉移出來,回到更久之前,接近于陌生人的狀態。
程嘉讓跟徐老爺子來了潯鎮八天,霍音每天都和他們見面,現在這樣,除了徐老在時避無可避公事公辦的簡短流,和程嘉讓沒多說過一個字。
似乎。
北京西二環那個暴雪夜里,說的話在二十幾天后的皖南水鄉奏了效。
&“哪兒能啊,我這麼大把年紀,哪兒能有這麼正青春的小孩。&”
徐老爺子面對訪者時,不論對方的地位份,總是格外和藹近人,此時笑著回答主人的話,
&“這小子是我大哥家的小外孫,小姑娘嘛,老頭子我的關門弟子。&”
霍音的思緒被徐老爺子的話拉回來,順著剛剛的轉頭的角度看過去,程嘉讓早收回目。
他背倚著木柜,一手隨意拿著相機,另一手長指虛握,停在下頜前,微蜷的食指背無意識地有一下沒一下挲著下。
不知在想什麼。
剛剛給霍音又是倒茶又是送瓜子零食的男孩已經將瓜子盤子放到霍音面前。
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程嘉讓跟前,視線的方向一直是程嘉讓手里拿著的那臺霍音的相機。
他看起來對相機有些興趣。
霍音端著茶碗直看著徐老爺子和兩位主人家談話的方向。
余里旁側兩個一舉一,不甚清晰。
程嘉讓掀了掀眼,睨過他跟前的男孩,拎著相機的帶子將相機輕巧地撈進手里,一口京腔浪散漫:
&“想玩?&”
他是指相機。
霍音被他們那邊的靜吸引,無意識地調轉目直視過去。
男孩不假思索點點頭。
程嘉讓將相機在掌心顛了顛,揚揚下頜,聲音頗低,拖著漫不經心的調子:
&“小孩,給你玩了我有什麼好。&”
似乎是沒想到有這麼明目張膽討要好的,小男孩愣著沒想出回答。
程嘉讓已經再度開口:
&“我也的。&”
他話音落地,目閑閑掃過來。霍音沒想到對方會突然看過來,直直的眼神來不及收,被抓了個正著。
墻上咔咔作響的掛鐘突然間掉兩拍,重新響起來的時候整個節奏加速到了套。
霍音匆忙收回目,垂眼看著地上淺黃地板磚渺渺的紋理。
一陣嘩啦啦的水聲結束。
不遠飄來四溢的茶香,跟霍音剛剛那碗兒茶的口味幾乎一樣。
三步外,倆人的話還沒完。
剛剛被抓個正著后,霍音直低著頭,抬也沒抬眼。
另外兩個人的對話聲兒輕而易舉地傳耳中。
&“還行。&”
程嘉讓中肯地評價。
&“哥,現在能給我看看了嗎?&”
&“那個,拿來我嘗嘗。&”
&“啊?哪個啊哥?&”
&“你問我呢?&”
&“哦哦我知道了,&”
男孩繞過霍音,將剛剛那一盤瓜子花生各糖果直接拿走,擱到了程嘉讓面前。
&“哥,你吃你吃。&”
霍音稍稍抬起頭,試圖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些。
重新看向徐老爺子他們的方向,視線從對面的三張臉孔上一一掃過,最后落在三人后的玻璃窗上。
天已經徹底黑,一眼看過去,不穿玻璃窗子外頭空的黑夜。
反倒是見玻璃窗上反的程嘉讓。
男人把手里的相機隨手向著男孩一遞,對方剛剛到,他卻已經松開了拿著相機的手。
在旁邊的男孩大驚失時候,程嘉讓又輕巧一把將相機撈了回來,慵懶地拿在手里在男孩兒眼前一晃。
旋即才把相機丟給對方,淺淡地低嗤一聲兒:&“注意點兒,別給人整出問題,小崽子。&”
&…&…
夜晚九點的鐘聲響起。
霍音隔著厚厚的窗玻璃沒有見到大熊座流星雨的影兒,好在終于盼到了徐老爺子和兩位訪者的對話結束。
他們的談話以一段兒客套話結尾&—&—
&“那兩位,今兒個咱們就先到這兒,改日有空我們再來拜訪。&”
&“好的好的,徐教授下回可早寫些來,我們也好留您在我們家吃頓飯。&”
&“一定一定。&”
&“&…&…&”
從這戶人家的院子走出去的時候,整片天空已經盡數轉暗,漆黑的夜幕不用說大熊座流星雨,就連月亮、星子亦不見幾顆。
他們之前的一星期基本上每天的下班時間都固定在下午五點鐘,到了點兒準時各自回自己的家或住。
今晚形特殊,徐老爺子跟人家相談甚歡,一不小心忘了時間,現在已經快要晚上九點多鐘。
晚上九點鐘的潯鎮和晚上九點鐘的北京不一樣。
前者的九點鐘已經夜,街上只剩下零星的行人、攤販;而后者的九點鐘,連夜生活還沒正式開始。
從彎彎繞繞灰白相間的舊巷出來,夜風掠過平靜的河面,裹挾著寒氣打到人上。
從這里看向潯鎮整條略顯空的大街,確實有一些靜得嚇人。
這里是分道揚鑣的岔道口。霍音了脖子上的格子圍巾,正預備揮手告別。
沒想到徐老爺子今晚突然開口發了話:
&“這天這麼黑,小姑娘一個人回去我不放心,你去送送小霍。&”
整句話聽完,霍音才后知后覺地發覺徐老是在跟程嘉讓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