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一路舟車勞頓一天一夜, 從皖南到北京。
一個人趕路, 也并不很敢睡覺, 就這麼一路捱過來。
沒有閑下來的時候還好, 現在一沾床,睡到一半, 理智完全不能跟本能的求對打。
僅存的理智還在垂死掙扎。
說話的時候卻已經困到不自覺眼睛都閉起來, 聲音快要含混不清。
&“可是&…我睡這里,會不會&…不太好。&”
完全再度沉浸進睡眠之前,恍惚聽見程嘉讓慵懶地開口, 撂下了一句:
&“有廢話的功夫,早就睡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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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霍音關上臥室的房門,程嘉讓重新走回客廳的時候,剛剛鬧作一團的人已經走了個干凈。
方才一片狼藉的茶幾不知被誰簡單收拾過,只剩下伶伶立著的羅曼尼康帝空酒瓶。
還有他未喝完的半杯酒。
幾分鐘前的形,還歷歷在目。
一大幫子人坐在這里喝酒,屋里小姑娘突然來了那麼一聲。
程嘉讓坐到沙發上,兩肘拄在膝上,安寧空曠的公寓里。
他很低地笑了聲。
茶幾上他剛才沒來得及喝的半杯酒,又被重新端起,干凈利落地一口悶了下去。
酒香在齒之間頃刻炸裂開來,連只是被酒掠過的嚨,也染上濃烈的酒氣。
大口吞下,半晌,齒間點點回甘還彌散不去。
旁邊的酒瓶子里再倒不出酒來,程嘉讓干脆起,到廚房后邊兒酒柜里,又隨便拎了瓶白蘭地。
染了風寒不便飲酒。
不過今天開了頭,他也懶得再顧忌。
今天這瓶度數不低。
也可能是他還病著,剛兩杯下去,有點兒上頭。
腦海里各種信息紛雜凌,浮現開來。
很多以前的事。
后海那一面之前。
程嘉讓只是見過霍音幾次,距離最近的一次是湊上來給他點煙。
沒說過話。
程嘉讓總是想起,垂頭點煙,對林珩笑,纖細得像他一把就能折斷的手腕。
有時候在學校見到,他也會漫不經心多睨兩眼。
偶爾閃過一些放的想法,他從口袋里掏出跟煙,點上垂眸了一口,煙管瞬間燒完一大截,又隨即撂下,撣了撣,落了一地很快就會灰涼的煙灰。
他今天這酒喝的委實有些上頭。
不是之前的事。
昨天聽到的那些話,也又重新回籠到耳邊。
一遍遍循環播放。
&—&—&“不是你的朋友嗎?&”
&—&—&“我跟你的朋友,一點也不。&”
&…&…
&—&—&“你這麼說,我想起來了。&”
&—&—&“這麼算起來,我跟他是很。&”
&—&—&“我還幫他點過煙,當著十幾個校友的面,阿珩,還是你要求的。&”
程嘉讓沒注意到手上的煙尾快要燒完,下垂的手指猝不及防地被熱烈燃燒的猩紅火沾染。
他皺了下眉,將手里的煙丟進煙灰缸里,目落到指間發紅過熱的淡圓痕跡。
他另一手在傷的指腹上隨手重重一抹,濃眉皺起,又重新點了一。
&…&…
-
霍音睡醒,小心翼翼地整理過程嘉讓的床單被子之后,才穿上鞋,輕手輕腳地走出門。
這一覺睡得實在太沉,到他家的時候,記得才剛剛上晌不到十點鐘。
從臥室出門到客廳,落地窗外,天卻已經是一無盡的黑。
不過人間尚有霓虹燈火,將整座城市照得彩紛盈。
客廳里沒有開燈。
整個房間看起來烏,只能借著窗外霓虹燈微弱的,勉強看清屋子里的形。
年輕男人倚在沙發上,前的茶幾上擺了兩個大大的酒瓶,看過去的時候,他恰好也在抬眼看。
霍音有被嚇到一瞬,輕輕地拍了兩下心口,像怕吵到誰似的,很輕地囁嚅著開口:
&“你喝酒了嗎?&”
即使對方并不回答,這個問題的答案也昭然若揭。
屋子里彌散的酒氣,是最好的證明。
男人的聲音聽不出醉意。
&“一點點。&”
&“可你不是還生病,吃了藥又喝酒,會不會有影響?&”
&“我沒事,這麼一點兒酒還死不了。&”
他撂下翹起的二郎,在沙發上重新坐好,隔著屋子里不的濃暗,很淡聲,
&“過來?&”
霍音不清他到底有沒有喝醉。
不過很敏地覺得,現在的氣氛有點不對。
張了張口,慢吞吞上前兩步,走到近前之前,忍不住開口問:
&“你真的還好嗎?要不要喝點醒酒湯之類的,冰箱里有東西嗎,我去煮。&”
&“不用。&”
霍音將信將疑,到沙發上坐下。
跟邊的男人,大概有一人之隔。
的眼睛已經幾乎適應了黑暗,這個距離看過去,勉強可以看清對方有棱有角的廓。
他看起來不對勁。
但是又好像真的如他所說,并沒有醉。
眼神很清明,淡漠地凝視。
&“你怎麼了?&”
&“沒事。&”
程嘉讓頓了一下,聲線喑啞,
&“只是在想。&”
&“霍音,我應該向你道歉。&”
霍音,我應該向你道歉。
好突兀的話。
霍音從沒想過程嘉讓會說這樣的話。
怔在原地,不明所以:
&“什麼。&”
他為什麼,要向道歉。
&“真的很抱歉,&”
男人眉頭微皺,狹長的雙目凝視而來,聲音低沉得如同窗外晦暗的天,
&“那天我應該,拒絕你幫我點煙。&”
什麼。
那天應該,拒絕給他點煙?
那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