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自己的花瓣小心翼翼地裹著我的生魂,引我走黃泉路,送我至奈何橋。
而他自己呢。
為我永墮幽冥。
為我花開彼岸。
獨自一人在世間最骯臟污穢之地承暗無天的寂寥。
我突然想起長幽有潔癖,平日里的僧都不見沾有半分塵埃。
那樣一個干凈的人,在這種地方,又是如何熬過一日又一日的。
他又為了不使我業障纏的苦楚,將陣中怨靈悉數引到了自己上,日日承鉆心刺骨之痛。
原來他上的那些黑符文,全是他為我承的業障。
所以那日在山林中遇到的噬魂鬼才會說,從未見過我這般純凈的魂魄,又會在遇到長幽時嚇破了膽。
所以父妃在探他的過去時,才會什麼也看不到,只有層層業障纏。
從萬年前,火原之上,白骨生花的那一刻,他便為我鋪了條通途大道,也為自己尋了條不歸死路。
他護了我九世,亦為我遁空門,修禪九世。
只是為了超度那些怨靈,不讓它們纏上我,在他死魂消之后,好讓我的魂魄干干凈凈,清清白白地存于世間。
他以飼魂,到了窮途末路之際,所以第九世才會變得那麼虛弱。
長幽把什麼都算計好了,唯獨沒有為自己算計退路。
若不是因為那個夢,只怕我生生世世都不會知道他的存在。
而他最終也只會為點綴我回路的一朵無名野花。
他怎能對自己如此狠心?
而我又對他說了什麼?
我說:「我一時興起不該招惹你。」
我說:「我與你之間,兩不相干。」
甚至在他為我了重傷之時,我仍是字字直他的心窩。
我說我不需要他。
我罵他虛偽。
我質問他憑什麼自作主張。
我怎麼敢&…&…
我怎麼能把他的真心一寸寸碾碎,又自以為什麼都沒有做錯。
在我每一次招惹他,挑逗他時,他該是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肯將我推開。
原來他說「小殿下,可知你一時興起,勾了貧僧半條命去」所言非虛&…&…
20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黃泉路上,逢鬼便問:
「請問你知道,這里有一個聞起來很香的和尚嗎?」
一路問下去,竟無一鬼知曉。
問到一個白骨老婆婆,頭骨的眼窩里放,答道:
「這我,皮香甜,骨頭嚼起來嘎嘣脆那個。可惜我沒吃到。」
我扶額:
「您說的是?」
「唐長老啊。」
「閣下?」
憨一笑:
「白骨,人家晶晶。」
我遂問孟婆,一邊舀湯一邊同我搭話:
「姑娘,你找的人,有可能在幽冥最深。」
「不過你可要作快些,他大概是要不行了,我能覺到,氣息變弱很多。」
21
沿著彼岸花一直走,幽冥盡頭,一人跌迦而坐,周縈繞著濃得化不開的黑氣。
正如在夢境中見到的那般,清冷出塵的佛子眼眸微垂,慈悲肅穆。
那一瞬,我到心跳都要停滯了,眼淚簌然落下。
我走層層包裹的黑氣之中,手去他。
他抬眼,眸中方寸大,急急躲開。
「你怎的躲我?」
他嗓音干:
「別這樣&…&…」
我掬著他的臉,覺得甚是可,不自就要吻上去。
他偏過頭,避開這個吻,啞聲道:
「別,我臟。」
可我固執地扳過他的臉,要他看著我,只看著我一人。
終于,覆上他那的。
他閉上眼,睫如蝶翼般微,溫熱的落臉頰,不知是他的,還是我的。
最終,我的佛子與那團糾纏不清的黑氣一同湮滅在了幽冥盡頭。
22
「等我&—&—」
神魂消散前,他齒開合。
23
長幽這樣我,定不忍讓我抱著虛妄的念想度日。
他既然說讓我等他,他便一定會回來。
十年等不來就百年,百年等不來就千年,千年等不來就萬年。
于是,東荒國的廢小公主熬了東荒的帝陛下。
而偌大的后宮空無一人,不知是在為誰守如玉。
一日花族進獻香花,他們竟派了一個娃娃。
那娃娃捧著花,扭著屁,吭哧吭哧地獻于我眼前,滿臉赤誠。
我被他那笨拙的樣子逗得一樂,不由得想起,許多年前,也有一只呆呆傻傻的小花妖,曾坐在太地里努力開花,只為了逗我開懷一笑。
小花妖&…&…
腦子里一閃而過許多畫面,我突然不敢呼吸,生怕下一秒,某個思緒就從我的腦海中溜走。
與長幽上味道一樣的小花妖。
能開出彼岸花的小花妖。
在山林遇到噬魂鬼那次,在石塔中那次&…&…
每次只要小花妖在旁,長幽總能非常及時且準確地尋到我。
怪不得我第一次把小花妖推倒在地上時,長幽會臉紅。
我腦子里突然生出一種近乎瘋狂的猜想。
不及細想,便奪門而出,直奔后山禪院而去。
禪院大門的鎖生了銹,我費力開了好半天,最后干脆一掌劈落。
可真沒了鎖,我卻不敢推門而,生怕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
「吱呀&—&—」
門開了。
我確信,不是我推的,是風。
門,天云影,站著我的心上人,他出雙臂,低眉淺笑:
「娘子,我來迎你。」
24
世人皆傳,東荒妖國的帝在如狼似虎的年紀擄了位王夫。
有妖說那王夫眉眼頗像失蹤多年的國師大人,唯一的區別是,有頭發。
于是就有了野史,帝陛下在還是公主的時候就覬覦國師大人,求不,竟將國師囚起來近百年,直到將國師調教得乖順聽話才放出來。
為了證明帝陛下曾對國師大人進行過非妖道主義折磨,有妖口供:「路過陛下寢殿時,里面傳出國師聲音,我當時可是把上最干凈的一點割了下來。」
至于割的何,眾妖無限遐想。
對于這些,我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真相是&—&—
當年的小花妖就是長幽割下來的唯一一點干凈的魂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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