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他扶著欄桿干嘔,卻什麼都吐不出來,最后嘔出了一口

原來爹爹也是惡心🈹皮這件事的,原來報仇到后來,爹爹也不快樂。

是啊,他報仇了,可在意的人卻早就沒有了,如何會快樂呢。

20

那盞最明亮的燈籠被掛在娘親的牌位前。

爹爹一夜之間仿佛變了一個人,他將全部的力用來教我為君之道。

爹爹用了四年的時間清理了朝堂上殘余的舊帝黨羽和貪污吏,封我為帝姬,禪位于我。

他如同那日一樣,蹲在我跟前,雙手放在我的肩上:「你要做一個好帝,要讓你娘親一輩子都在宗廟里放著,他們這些人的跪拜和香火,知道嗎?」

「好。」我應道。

他想像小時候一樣來我的頭,最后卻垂了下去:「爹爹對不起你,爹爹不要你原諒爹爹,爹爹不是一個好爹爹,爹爹這輩子只能顧你娘親一個人,顧不到你,下輩子,爹爹當牛做馬還你。」

我想和他說爹爹我你和娘親,我從來都沒怪過你。

可我沒說出口。

后來許多年,我一直在想,為什麼這一天我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為什麼呢?

21

爹爹回了以前的府邸,在娘親的祠堂里住下了。

他不怎麼和我見面,我去看他,他也極見我。

直到某一天,他吐不止,昏倒在了府里,我才知道他日日服用五石散。

我騎馬跑去看他,他倒在祠堂的地上,袍敞開,渾熱得泛紅。

他抱著娘親的牌位躺在地上,流著淚小心翼翼地親吻牌位上的名字。

太醫說了,他沒多日子能活了。

他朝我招手,似是還不清醒,他問我:「你知道窈娘嗎?」

我心里泛出苦

他又接著說,自言自語,瘋瘋癲癲,又哭又笑:「救了我,我給王員外的兒子抄書,抄錯了字,犯了忌諱,王員外的兒子帶著小廝打我,是窈娘攔住了他們,還用的帕子給我包扎了傷口。我問是誰,是來王員外府里賣唱的,希我這樣的清白書生不要嫌棄這種人的帕子。」

他低喃著,雙目失神,「窈娘是哪種人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救了我,我要將的帕子還給。我再次見到的時候,的傷,要懸梁自盡。流落風塵,被父母賣進青樓,是個比我還苦的苦命人。救了我一次,我也想救一次。」

給了我所有的積蓄,要我為,贖了就是我的人了,契書上寫著我能買賣,可我怎麼會買賣呢?」

無路可去,只能與我在一起,我與相敬如賓。」

不許我再去抄書了,將自己所剩的所有積蓄都給我,問我能不能考個狀元回來,給我做妾做婢都好。」

問得忐忑,我想的卻是,什麼妾什麼婢,窈娘供我科考,為我洗手作羹湯,還為我生了兒,我自然要做我的妻,我明正大的妻,我唯一的妻,是我裴鈺落魄時的糟糠妻,我自然要好好對,絕不能辜負怎可做妾,我又怎會有妾呢&…&…」

這些陳年往事,爹爹從未同我說過。

我只記得五歲那年公主瞧上了爹爹,問爹爹:「你當真從來都沒有嫌棄過窈娘是個娼嗎?」

爹爹怒不可遏,被公主纏得忍無可忍,罵了臟話:「嫌棄?我為何要嫌棄一個在我最落魄時嫁給我的恩人,貞潔算個什麼東西,這個詞就不該存在!這是狗屁!窈娘沒得選,是這世道的錯,不是的錯,又有什麼錯!最大的錯就是子,被父母十個銅板賣進了青樓!窈娘的心比你們所有人都干凈,比這世上所有裝模作樣的畜生都要來得干凈!」

「窈娘的貞潔,在的意愿里,從不在世俗的眼偏見中。我窈娘,怎麼樣我都,我心疼,不會嫌棄,我只會嫌棄你!」

我從往事里回神,看著爹爹突然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推開了我,跌跌撞撞朝前跑,猛地抓起桌子上的剪刀,用力劃傷了自己的臉,鮮四濺,他卻像是知不到疼痛一樣篤定地喃喃自語:「是這張臉的錯,都是這張臉的錯&…&…」

我駭得手足冰涼,急忙去抓住他,他又抱著娘親的牌位躲在墻角嗚嗚地哭了起來,和眼淚混在了一起,他哭得抖提不上氣:「念窈,我毀容了,到了下面,窈娘不喜歡了怎麼辦,窈娘不喜歡了怎麼辦&…&…」

小太監扶著我問我怎麼辦,我忍下眼里的酸,怎麼辦,我怎麼知道怎麼辦?

三公主死了,爹爹最后的那口氣也散了,恨意支撐著他走過那些路。

如今恨沒了,他如何還走得下去。

他看似平靜,實則早就瘋了,他忍了這麼多年,早就忍不了了。

他心里不知道崩潰了多次。

我卻無法得知他心里的坍塌。

「去找個太醫過來,快去!」我忍不住想哭,走到爹爹跟前,抓住爹爹的手,哄著他,「爹爹,你傷了,我帶你去包扎好不好。」

他歪頭看著我,看了好久,忽然就笑了:「是念窈啊。」

他抓住我的手,漆黑的眼睛亮晶晶的,是和這個年紀不相符的純然,他開心地笑著:「念窈,你娘親出去買菜就要回來了,我們去給你娘親摘荷花,你娘親最喜歡荷花了,走啊念窈,我們去摘荷花。

他拉著我朝外跑,我崩潰大哭。

老天爺,我求求你,我真的求求你,若是人真的有下一世,你就讓裴鈺和沈窈一輩子平平安安地在一起行不行,拿我的命去抵,拿我這輩子的命去抵,讓我早死,讓我不得好死,讓我結局怎樣不好都可以,只求你讓他們下輩子好好在一起,縱是要我現在死,我都甘之如飴。

22

爹爹死在了一個午后,他死在娘親的祠堂外面,似是不敢進去。

爹爹怕毀了容不敢見娘親,也怕自己手上沾了太多的,擔心熏到娘親。

他好笨,娘親才不會怪他。

我將他們合葬在一起。

回去的路上,新宮的王夫問我:「陛下,你的名字是哪幾個字啊。」

我怔了怔,一字一頓:「裴念窈,窈窕淑,君子好逑的窈。」

-完-

做高臺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