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戰死那年,他率兵反殺追擊,在北梁斬去敵方主帥的洶涌士氣里逆流而上,窮追猛打。
許多次騎兵天降,出奇制勝,也很多次筋疲力竭,命懸一線。
他從未擔心過后的王府。
因他知道,母親素來強堅韌,弟弟雖頑劣卻懂事,哪怕他像父親那樣將一腔熱灑在了疆場,馬革裹尸而還,他們仍能如六七年前那樣,在悲傷過后仍勇而前行。軍令如山戰死沙場,原就是河東無數男兒的歸宿,他亦不必例外。
如今,他卻有了牽掛。
為藏在心頭的那道纖裊影。
朝堂與河東試探斡旋,差錯的替嫁過來,像是誤打誤撞闖狼群的兔,便是有再機靈聰慧的,到底自養心婉,與將門中人迥異。若他真的代在沙場,河東軍中震,王府風雨飄搖時,孤一人離家千里,不知會落何等境。
他握著節度使的軍政之權,于麾下將士和治下百姓負有重任。
而為夫君,對亦有責任。
燈燭昏黃的春波苑里,還在等他歸去。
這念頭浮起時,心底不知怎的就生出了溫暖歡喜,那是迥異于親袍澤的另一種溫牽掛。
謝珽將護符小心裝回錦囊,藏好。
外頭簾帳掀起,謝琤健步走了進來。
一進門,就見兄長獨自側站著,素來冷的邊噙了溫笑意,那只殺伐決斷的手亦輕輕按在口,仿佛那里藏了珍寶。
謝琤腳步微頓,目詫然。
&“二哥?&”
&“嗯。&”謝珽聞言回過神,邊笑意未消。
謝琤看慣了他冷厲威儀的兇狠模樣,被這摻了幾許溫的聲音驚得虎軀一震,都沒敢上前,只將手里兩封信放在旁邊的矮案上,&“這是家書,母親命人送來給你的。我送到了啊。&”說罷,趕退出營帳,溜得無影無蹤。
&—&—獨自悶笑的二哥有點嚇人。
別是在憋壞主意吧?
&…&…
家書的容其實無甚特別。
武氏遠隔千里,不知沙場形勢,便未細提公事,只讓謝珽作戰時三思后行,須步步為營穩扎穩打,切勿因屢屢大捷而輕率冒進。更須看慣好謝琤,免得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學謝珽當年的樣子冒險行事。隴右氣候與河東迥異,兄弟倆都得珍重自。府中一切無恙,放心勿念。
另一封是阿嫣的。
自長在書香門第,又有兩位太師的教導熏陶,千卷詩詞讀遍,那些寫給征夫的詩詞亦手到擒來。不過畢竟臉皮薄,哪怕心中擔憂,也沒好意思寫得太直白,只叮囑他珍重,努力加餐飯。從頭至尾,未直言半個字的思念,整齊漂亮的簪花小楷目時,卻還是讓謝珽心生暖意。
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何時才會跟他說一句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告訴他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呢?
謝珽穿上冰冷盔甲,心里卻生出幽微的期待。
春波苑里,阿嫣倒不至于思君至此。
戰場上的形勢瞬息萬變,王府里除了時節更替,花開花謝后佳木繁蔭,其實并無太大的變化。男人們忙于外面的事不覺時日匆匆,后宅里老太妃心了許久,秦念月的婚期亦悄然而至。
是縣主孤,有靖寧縣主當年封的田宅和嫁妝傍,份比謝淑還要尊貴些。雖說罰后遷居紅蘆館,又因王知敬的事而徹底真容畢,不似從前般眾星捧月,呼風喚雨,到底是老太妃疼了多年的心頭,婚期又是年節里就定下了的,自然不能簡薄。
過了端午,府里就張燈結彩起來。
到得初八出閣的正日子,王府里冠往來,賀客如云。
謝巍和謝瑾叔侄照看外面的男客,老太妃送外孫出門后,抹了會兒眼淚,便親自盛裝去席上招待客。除了越氏為夫守喪,不太見客之外,長房的高氏婆媳和武氏、阿嫣都了面,在滿桌觥籌錯中忙碌了整日。
待得婚事過去,日子復歸如常。
老太妃卻對此很不習慣。
原就熱鬧,將秦念月留在邊養了這麼些年,除了先前被罰去紅蘆館的那陣子,旁的時候都是祖孫相伴。哪怕后來秦念月不像最初那樣說笑,邊有個人解悶到底是能寬的。如今外孫出嫁,武氏婆媳倆跟又不親,二房雖時常陪著推牌,到底不能常住,難免覺得犯悶。
遂命人前往鄭家,將孫接來。
鄭秋只是欣然而來,憑著張花言巧語討人喜歡的,哄得老人家心花怒放。
這一高興,不免勾起了舊心思。
去歲秦念月初次罰時,老太妃就曾跟武氏過,想將鄭秋納王府做個孺人。彼時顧著臉面,不好太直白地將娘家人往府里拉,說給武氏聽,是想著兒媳能賣幾分老臉,促此事。
當時武氏也說要問問謝珽的意思,結果答應后就沒了音信,老太妃窺出其意,便想讓鄭家設法爭取。
奈何謝珽實在太忙,率兵巡邊用了許久,回來后沒兩天就出了謝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