掂量著徐秉均那枚出軍營的腰牌,語氣有些肅然,&“你當初投筆從戎,是想要建功立業,另闖一番天地。這功業,是想靠朝廷,還是想靠謝家?&”
這句話得極低,很快消逝在風里。
徐秉均的神卻凝重了起來。
他知道阿嫣的意思。
先前高平之戰,謝珽以鄭獬欺人太甚為由,點到即止,也在兵時跟朝廷打了招呼,勉強算師出有名。此次吞并隴右,謝珽卻是全然枉顧朝堂威儀,趁著軍平之機悍然出兵,將節度一方的鄭獬徹底剿滅。而河東麾下諸位軍將亦恭敬聽令,沖鋒陷陣時沒半點遲疑,毫不問朝廷之意。
這河東的驍勇鐵騎姓甚名誰,不言而明。
徐秉均清秀的臉上籠起了肅,&“參軍之初,祖父就曾說過,如今這些節度使尾大不掉,我若投節度使麾下,將來未必是朝廷的兵。所以他當時曾問我,投筆從戎是想為朝廷效力,還是為謝家的兵卒。&”
&“我那時其實還沒想清楚。&”
&“之所以來魏州,是因這里地邊塞,有保家衛國之職,且比起河西那位,謝家的名聲令人敬仰。如今在軍營待了大半年,雖不敢說知河東的形,卻也看得出來,魏州城秩序井然,百姓安居樂業,這邊的軍紀亦十分嚴明,謝家幾位兒郎,也都是先士卒的人,值得欽敬。&”
&“在京城里,我見過軍的樣子。&”
徐秉均說到此,哂笑了下。
為太傅嫡親的孫兒,他確乎有過許多便宜。譬如遴選太子伴讀時他就曾被青睞,只是兩人不合,遂以才學不足為由,敬謝不敏。高門世家的兒郎亦可遴選軍當差,比起那些從邊地爬滾打,靠著戰功一步步爬到京城的大頭兵,他憑著優越出,可徑直充任將。
但他看不慣軍的風氣。
&—&—養尊優的世家子弟們居于高位,哪怕確實有幾個本領不低的,多半卻是裝點門楣混日子。穿了盔甲威風凜凜,去后則斗走狗,其中軍紀戰力和藏污納垢之事,可想而知。
徐秉均想起那幾個時相識,后來各奔前程,在京城仗勢欺強奪婦孺之人,不自覺皺了皺眉道:&“軍早就爛了。&”
&“所以,你愿意當謝家的兵?&”
&“至謝家守住了邊塞,治下百姓也安居樂業,吏也比京城清明許多。&”
&“那如果&…&…&”阿嫣微頓,輕輕攥住手指。
有些事說出來或許駭人聽聞。
但時讀史,卻也知道,河東兵強馬壯,將隴右軍政收麾下之后,幾乎占了北邊的半壁江山。高平之戰只是個號角,憑著謝珽對皇家的仇恨,兵鋒恐怕不會止于隴右。且南邊流民作,朝廷既無力調兵將,軍又沒能耐鎮,這般局勢下朝綱是遲早的事。
只不過京城那些皇子佞臣猶如籠中困,沒能耐擺弄籠外的天地,便你死我活的爭奪籠中食,以為那份皇權還能延續罷了。
站在局外,許多事卻能看得清晰。
阿嫣十指,心頭微跳時,終是低聲探問道:&“如果有一日,謝家兵鋒往南,指向京城呢?&”
徐秉均聞言,呼吸微窒。
半晌安靜,他的神比阿嫣預料的鎮定許多,看得出來,獨自在外闖了大半年,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頑劣卻聽話的弟弟了。這些事不止阿嫣在琢磨,徐秉均也曾獨自考慮過。
許久,他拿回腰牌,鄭重托在掌心。
&“我投筆從戎,是為家國,為百姓。軍欺良民,京城中強取豪奪的事也不在數,那與我的志向相悖。謝家治下安穩,百姓歸心不說,連奪來的隴右都頗安穩,可見人心之所向。若有一日,兵指京城,我愿意聽從軍令。&”
極低的聲音,卻堅決篤定。
阿嫣不知怎的,竟暗自松了口氣,又道:&“那時候,或許徐家的門楣、楚家的門楣,都將不復存在。&”
&“姐姐會害怕麼?&”徐秉均問。
怎麼會不怕呢?
權勢雖是虛名浮,卻也能給人一方立足之地。若楚家和徐家果真傾塌,沒了皇家的榮作倚仗,便與尋常百姓無異。若還未改和離之心,亦不會再有謝珽的庇護。屆時,別說榮華富貴、優渥尊榮,就連生計都須自食其力。
但這世間萬事的取舍,卻不因害怕與否而定。
正月里回城時,小巷中流浪漢被欺的場景至今記憶猶新。魏州城里安穩富庶,這種事幾乎絕跡,南邊卻有無數百姓遭流離之苦,皆因朝廷弱、佞當權。楚家與徐家的立之本,或許也并不在于皇家給的那層榮耀。
只要軍紀嚴明鎮住河山,朝堂清明秩序井然,便是貧苦百姓也可安穩去謀生計。
阿嫣那枚腰牌,輕笑了笑。
&“我信得過謝家。&”
&…&…
清徐秉均的態度后,阿嫣便了些顧忌。
夫妻倆回京帶的東西都已齊備,武氏那邊又單獨備了份厚禮,將阿嫣去碧風堂,親手在手里。
阿嫣原不肯收,武氏卻笑道:&“兩家既結了姻親,合該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