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高門貴戶常去的酒樓仍人滿為患, 綢緞莊里亦香鬢影, 離朱雀長街稍遠的尋常商鋪, 卻漸漸關了不。
就連阿嫣時常吃的餛飩攤, 也在數月前銷聲匿跡。
據說是攤主擔憂雙親,回了故里。
但也有生意異常興隆的。
譬如流民橫掃后,許多地方州城凋敗、水路阻斷, 運到京城的黑茶、湘繡等日益稀缺,價錢難免水漲船高。
朱門繡戶豪擲千金爭搶那些為數不多的東西之余,難免將目投向替代之,令其生意日盛。據徐元娥所言,還有閨中眷以此攀比,爭奇斗艷,毫不理外面的天翻地覆。
阿嫣從前詩畫為懷,安穩度日,嫁進謝家后長了不見識,瞧見這些,難免心生興亡之嘆。
但這些不能宣之于口。
今時今日,仍只是個出閣未久的尋常子,與夫君同游街市,順便給婆母和謝淑們挑些東西帶回去。因不日又將離京,歸期無定,弟弟楚宸十分不舍,這一日愣是小尾般黏上了姐姐。
小家伙雖年頑劣,卻甜機靈。
起初,他還頗敬畏謝珽的威儀,不敢造次,跟在屁后面逛了會兒,見謝珽并未厭煩,便試探揪了揪謝珽的袖,小聲給他出謀劃策,&“這個耳墜姐姐戴了肯定漂亮,姐夫,要不要讓姐姐試試看?&”
謝珽順他所指瞧去,果然看到一雙滴珠耳墜。
扇貝打磨的,很漂亮。
他未料這孩子竟知趣,遂攬了阿嫣肩膀,讓去瞧那雙耳墜,見眼底果然泛起欣喜笑意,便讓店家包好。
楚宸首戰告捷,進了一家賣文房四寶的店鋪后,很快又來扯謝珽的襟,&“那邊有松花箋,是姐姐最喜歡的!&”見謝珽頗贊許的挑了挑眉,又試探著補充,&“東邊窗戶那兒還有筆,也有適合姐夫的。&”
&“我不用,給你姐姐挑。&”
謝珽低聲叮囑。
楚宸領命,仗著年紀小力旺盛,在店鋪里跑來竄去,宛如探路小先鋒,不時便能瞧見有趣之,報到謝珽跟前。
且每一樣皆合阿嫣的喜好。
謝珽無有不從,瞧著這位機靈懂事的小舅子,眼底漸添激賞,讓徐曜單獨挑些孩可用之,買了送去岳丈家。
待整日逛得盡興了,將阿嫣送到隨園,他親自騎馬送小舅子回府。
彼時夜漸深,長街上行人稀,太師府外明燈高照,石獅靜立。馬蹄在府門前停住,楚宸下馬后不急著進府,反而回過,輕扯了扯謝珽的袖,&“姐夫,我有話跟你說。&”
&“什麼?&”謝珽饒有興致。
&“姐姐一個人在外面,肯定過得不容易。&”楚宸整日跑探路,皆為討好和觀察謝珽,瞧他并不像祖母和伯父說得那樣兇惡冷厲,便試著將心里話說了出來,&“其實很笨的,以前不會說花言巧語哄人,經常被堂姐欺負。有時候了委屈,還會的哭。&”
&“但只是不會說好聽的話,其實心里可好了,半點兒壞心眼都沒有,只要誰對好,就會掏心掏肺的回報。&”
&“這一年不在,我都可想了,就怕笨脾氣倔,在外面吃虧。&”
&“姐夫,你一定要好好待。&”
&“我今天也看出來了,姐夫是個好人,面冷心熱!&”他牽著謝珽的袖,笑瞇瞇的仰頭,不見平素的頑劣不馴,唯有乖巧的討好,&“姐夫這樣威風八面,又有本事,肯定會照顧好的對不對?&”
&“將來我長大了,一定報答姐夫!&”
燈籠夜下,他說得極為認真。
謝珽先前探查楚家時,便知阿嫣雖出高門,這些年過得卻頗委屈。這回在楚家住了兩日,也將勢瞧得分明。
老夫人偏心短見,長房也不是善茬,阿嫣的母親吳氏雖也有幾分慈和,卻是個重男輕的。唯有楚元恭還算公允,也肯為阿嫣打算,可惜失于剛骨,在老夫人威之下,并不能時時護著兒。至于阿嫣的長兄,也是聊勝于無。
卻未料,這小舅子年紀雖不大,卻是個有良心的。
謝珽不自覺蹲,握住他年弱的肩膀。
&“為何跟我說這些?&”
楚宸低頭遲疑了下,卻還是著頭皮道:&“我聽人議論,說先前的信王妃是嫁進王府后過得不好,抑郁而死的。還有誠王妃,聽說也過得不太好。姐夫也是王爺,又比他們都氣派,我怕姐姐&…&…&”
他抿了抿,沒敢說下去,只是眼著謝珽,眼睛里藏了擔憂。
這雙眼生得跟阿嫣有幾分像。
謝珽對這年紀的孩子其實甚有耐心。
哪怕是親弟弟,謝琤在他手里也是挨揍訓居多,沒怎麼兄友弟恭的和藹態度。
然而此刻,謝珽眼底卻出了溫和。
他小舅子的腦袋,用一種年人做約定的語氣,鄭重道:&“我答應你,定會好好待。&”
&“嗯!姐夫最好了!&”
謝珽一笑,拍拍他肩膀,&“行了,快回去。以后若有空,我再帶回來。&”
楚宸喜笑開,同他辭別后,轉回府。
踏進府門前,他又回頭看了謝珽一眼,見他仍站在原地,尚未上馬,又揚了揚手,&“我等你們。&”
謝珽抬了抬手,等他進了府門,才策馬轉而去。